“我想去。”姜怡的声音轻颤着,小得几乎被窗外的虫鸣盖过。
紧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声音渐渐高了些:“我想去。”
“怕归怕,可我不能一直躲着。”
“我想出去学手艺,想自己挣条活路。”
“我再也不想让那些人觉得和离了就是便宜货,像牲口一样随随便便就被拉去配对,仿佛是我捡了天大的便宜。”
姜虞轻轻掰开姜怡紧紧攥着的手指,指尖抚过那片被揉得皱巴巴的衣角。
“二姐,我会提前跟繁锦绣庄的东家打好招呼,帮你寻一个性子温和、又有耐心的绣娘带你。”
其实,姜怡已经很勇敢,很了不起了。
看起来软绵绵的,可只要迈出了步子,就会一点点走向最明亮最坦荡的那条路。
走得慢不要紧,每一步都算数。
一个千疮百孔的人,不该被苛责。
姜怡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低头看着手边那块已经被她抚平了的衣角。
她觉得,心里的那些疙疙瘩瘩,好像也被姜虞一点点抹平了。
她何其有幸,能有姜虞这个妹妹。
“虞儿,你认识那绣庄的东家?”
姜虞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在府城有门路。”
“所以,二姐,你只管安心去学。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替你撑腰。”
姜怡的心终于定了下来,一字一顿:“我去。”
不再是忐忑不安的“我想去”,而是干脆利落的“我去”。
“我会好好学的,不会给你丢人。”
姜虞笑了笑:“等二姐学成了,我出本钱,给你开一家绣庄。”
她就不信,如今姜怡人都被她送去府城了,那些十里八乡的媒婆还能专门挑些歪瓜裂枣来给姜怡添堵。
媒婆拿的包封得有多厚,才值得她们这么费心费力?
姜怡的去处有了着落,姜母也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是她容不下姜怡在家,也不是受不住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而是她实在担心姜怡的身子骨和心气。
自从和离后,姜怡连院门都没迈出去过。
一天两天,十天半月,都还说得过去。
可要是真把自己一直关在家里,不见人、不沾事,人就会一点一点地垮掉。
现在好了,姜怡肯走出去了。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始终留意着姜家动静的牵黄,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擎苍。
“你信不信,现在若是有人刺杀姜姑娘,那姜二姑娘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姜姑娘身前,替姜姑娘一死。”
“这简直比死士还死士。”
不过,若他是姜怡,他也愿意为姜姑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擎苍白了牵黄一眼:“死士?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姜姑娘那是拿真心换真心,你倒好,张口闭口死士。”
“是心甘情愿,不是卖命。”
牵黄不服气地撇撇嘴:“你这人说话真是没意思透了。”
“我看你就是嫉妒姜姑娘更中意我,愿意让我跟着她左右护卫。”
擎苍冷嗤一声:“这话你有本事当着大人的面再说一遍试试?”
“再说了,你确定姜姑娘是更中意你,而不是因为你脑子更像姜长晟?”
牵黄气的直接踩了擎苍一脚:“挑拨离间,心肠坏透了!你真是学坏了,我这就给大人写信,你等着……”
擎苍:“待会儿再写,你先在这儿守着,我去去就回。”
牵黄一愣:“去哪儿?”
擎苍面不改色:“去瞧瞧那些媒婆的眼睛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嘴是不是也要比旁人更贱上几分。”
牵黄挠了挠头:“怎么瞧?”
回答他的,是擎苍已经没入夜色中的背影。
翌日,十里八乡就炸开了锅。
钱媒婆好端端走在路上,树上突然掉下来一只马蜂窝,正正砸在她头上。
眼皮和嘴巴被马蜂蜇得肿起老高,如今是看也看不见,说也说不成话。
也不知打哪儿开始传的闲话,说钱媒婆是昧心钱赚多了、昧心话说多了,老天爷亲自降了罚。
要是还不知悔改、变本加厉,下回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越传越玄乎,好几个媒婆私下里也惴惴不安起来,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正在替姜怡采买日用物件的姜虞,忍不住咂了咂舌:“这报应来得可真快。老天爷这回怎么就这么长眼了?”
牵黄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凑近去邀功道:“那不是老天爷长眼,是……”
话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
姜虞扭头一看。
只见擎苍的脚正正好踩在牵黄脚背上,面部表情的说了一句:“脚滑了,没看到。”
这句话说得敷衍极了。
牵黄疼得龇牙咧嘴,控诉道:“你脚滑的可真准,你就是故意的!”
姜虞心里狐疑,目光在擎苍和牵黄之间来回打转:“不是老天爷长眼,那是什么?”
擎苍脸不红气不喘,四平八稳道:“兴许是马蜂窝自己长了眼吧,否则怎么偏偏挑中钱媒婆的头顶落下去呢?”
“再不然,就是那些马蜂成了精,专程替天行道、惩恶扬善来了。”
“是这样吗?”姜虞故意拖长了声音。
擎苍斩钉截铁:“是。”
牵黄嘴快:“不是。”
在擎苍的眼神胁迫下,牵黄缩了缩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改了口:“对对对,就是马蜂窝自己长了眼。绝对不是有人专门去瞧钱媒婆的眼睛是不是跟常人不一样,嘴是不是也比旁人贱上几分。”
擎苍:“……”
他那一脚,确实踩轻了。
姜虞眨了眨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看来是擎苍特意替姜怡出了这口气。
别说,确实解气。
谁让钱媒婆说话又难听又昧良心呢?
受些教训、长长记性,原是应当的。
否则,这世道本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的多。
媒婆若是真丧了良心,一点底线都不要了,还不知要毁掉多少人、把多少人推进火坑里去。
“干得漂亮。”姜虞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
擎苍嘴硬:“不是我……”
姜虞没有戳穿,笑着接道:“我也没说是你啊,我说的是马蜂,是马蜂窝呢。”
“这种惩恶扬善的马蜂窝,可得好好表扬表扬,你说是不是?”
擎苍更生无可恋了。
牵黄也顾不得再呲牙咧嘴了,开始嬉皮笑脸的绕着擎苍:“苍鹰,马蜂?”
“五百年前,是一家吗?”
擎苍道:“我上辈子怕不是造了孽,这辈子才跟你相熟。”
牵黄一本正经:“没事,只要不是造了孽跟马蜂相熟就行。”
擎苍咬牙切齿:“牵黄!”
牵黄见好就收,不再逗他,拎着大包小包快步追上了姜虞,只留下擎苍一个人站在风里,脸色沉沉。
真丢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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