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17章 君不知(十八)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看了一眼李信,李信正站在粥锅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算镇定。

    他张了张嘴,朝人群喊了几句:“诸位不要乱说!投毒的事还没查清楚,你们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官府会公正处置的!”

    李信这话是说给灾民听的,也是说给差役们听的。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周围安静了一瞬,很多人都听见了。可安静只是暂时的,很快人群又躁动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厉害了。

    “李公子你别说了!让他们抓我!”

    “对!抓我们!粥摊不能封!”

    “谁敢封粥摊,就先把我抓走!”

    差役们面面相觑。周差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黄连,苦到了心里头。

    他当差十来年,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可今天这阵仗,他还真是头一回碰见。没有家属闹事,没有苦主索赔,有的是一群饿着肚子的灾民,争着抢着要替一个秀才顶罪。

    这案子,他办不下去了,他只是贪财,又不是愣种。

    他看了看那两口粥锅,看了看李信,又看了看那些群情激愤的灾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对仵作和几个差役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

    “抬上尸体,走。”

    两个差役弯腰去抬那对老夫妻,尸体已经僵了,硬邦邦的,抬起来的时候姿势都没变,两只手还紧紧地拉着。他们把人放在一块门板上,盖上草席,抬起来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但眼睛还是盯着他们,盯得几个差役浑身不自在。

    周差役走在最后面,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信还站在粥锅旁边,正被几个灾民围着说什么,人群慢慢合拢了,把他的背影遮住了大半。

    周差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官府的人抬着尸体走了,人群慢慢合拢,又围了回来。

    粥锅还盖着盖子,灶膛里的余烬冒着淡淡的青烟。

    李信站在锅前,看着那两口锅,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把火点上,继续施粥。”他对仆人说。

    仆人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然后弯腰点火,火折子擦了几下才着,柴火架上去,灶膛里的火又重新烧了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着,锅里的粥重新热了,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午前的阳光里翻涌着,散开,又聚拢。

    李信拿起木勺,继续舀粥。

    排队的人又站好了,和之前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伸出碗,接过粥,蹲到一边去喝。有人喝完把碗送回来,说一声“李公子慈悲”,和每天早上说的一模一样,就好像刚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就好像那两个死了的人不曾存在过。

    可李信心里头清楚,刚才那一关,他算是过去了,——但也不是全过去。

    那几个衙役走得那么干脆,连“封粥摊”的话都没再提第二遍,就抬着尸体灰溜溜地走了。这事儿要是放在平时,放在别处,根本不可能。衙役是什么人?雁过拔毛的主儿,骨头缝里都能榨出油水来。今天这阵仗,他们不是不想闹,是不敢闹。上百号灾民心甘情愿替李信顶罪,换谁来也不敢闹。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今天这几个人,不是冲着整他来的。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差役,碰上了一桩普普通通的命案,按规矩来办事。要是苏京在背后推了一把,那几个衙役就算硬顶着也得把粥摊封了,把李信带走。他们没有,那就是苏京没动。

    李信手里的木勺在锅底刮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心里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石头还悬着——粮食。

    家里的粮仓他比谁都清楚。从二月到现在,施粥一天没断过,粮仓下去了一大半。账房先生前天来找过他,说按现在的量,还能撑六天,六天之后,粮仓就见底了,到时候别说施粥,自家吃饭都得紧着来。

    六天。

    李信在心里头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六天之后,他就把粥摊停了,苏京那边,只要他不再施粥,不再抢官府的风头,大概也不会再揪着他不放。

    双方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他这么想着,又舀起一勺粥,倒进一个伸过来的碗里。

    但愿这六天能安安稳稳地过去。

    可老天爷没有让他如愿。

    申时末,粥发完了,锅刷干净了,仆人们把家伙什搬上板车,李信跟在后面,沿街走回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板路上,歪歪扭扭的。

    家门口到了。

    门还是那扇门,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门环上挂着一根红布条——是妻子前些天系上去的,说是辟邪。李信正要推门,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李公子。”

    李信回过头。

    周捕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四五个差役,都是今天下午在粥摊上见过的那几张面孔。周捕快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多了一副铁尺,别在腰带上,乌沉沉的,看着就有分量。

    “周头儿,这是——”

    “李公子,”周捕快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县里出了命案,您是当事人,得跟我们去一趟衙门。这是规矩,流程得走。您别误会,不是抓您,是请去问问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的这几个仆人,也得一起去。还有今天施粥的锅碗瓢盆,我们得带回去验一验。”

    李信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很:“周头儿说得是,这是该走的流程。容我进去跟家里人说一声,换身衣裳,马上就出来。”

    周捕快犹豫了一下,往李家门里看了一眼。门不大,里头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快些。”

    “周头儿进来说话,喝杯茶,学生收拾收拾就走。”

    周捕快摆了摆手,但还是跟着李信进了门,他带着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有他自己跟着李信进了正堂,在李信的招呼下坐了,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端在手里没喝,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