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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的脸色没有变,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出来了——苏京不是在跟他商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苏老爷,学生是秀才。按照大明的律例,秀才犯了罪,要逮捕,也得先上报学政,革了功名才能拿人。学生不是不肯配合,但学生也不能不明不白地留在衙门里。”
这话说得很直,李信把大明律搬出来。
苏京听完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在二堂里回荡着,震得灯芯的火苗都晃了晃,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看着李信,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
“李公子,你误会了。”苏京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本官说了,是协助调查,不是逮捕。逮捕是要革功名,可协助调查不需要。本官只是请你留下来,等案子查清楚了,你随时可以走。你要是无罪,你怕什么呢?你要是怕,那本官倒要想想了——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李信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说走,苏京说怕;他说不怕,那就没有理由不走。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下去,就不是在讲道理了,是在跟苏京翻脸。
苏京坐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椅子后面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就等着李信再说一句硬话,好顺理成章地把“协助调查”变成“拘押候审”。
李信把嘴闭上了。
苏京看着他,笑了一下,转过头去,对门口站着的差役说:“带李公子下去安置。找一间干净的屋子,被褥换了新的,别怠慢了客人。”
他又转回来看李信,语气和蔼得像是在嘱咐自家子侄:“你放心,本官不会冤枉好人。案子查清楚了,你就能回去。”
然后他又吩咐另一个差役:“去李公子府上报个信,就说李公子今晚在衙门里住下了,让家里不要担心。”
两句话,把李信能说的话全都堵死了。走不脱,也找不到理由再争,李信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苏京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跟着差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苏京已经低下头去了,手里拿着那份卷宗在翻看,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桌上的茶碗还搁在原处,茶水已经凉了,没有再续。
李信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几个仆人被放了出来,跟着他们出来的还有两个差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低着头往李家的方向走。
李信的妻子在正堂等了一夜。
她听了官府差役带来的消息,从椅子上腾的一声跳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衙役与仆人们站在院子里,他们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李信被留下了,说是协助调查,县老爷派人来给府上报信,李信说让你别担心。
两名差役传完了话,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打道回府,留下了一片狼藉。
妻子听完,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正堂,在椅子上坐下来。
“找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给衙门里的人递话,问能不能见一面。”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消息递进去了,银子也送进去了,可回音像是丢进了枯井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又去了一趟,还是石沉大海,妻子坐在正堂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指节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青了一片,一夜没睡。
她起身走到门口,朝县衙的方向望了一眼,看不见什么,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几根光秃秃的树杈子。
城门口,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人等着了。
每天这个时候,李信家的仆人会推着板车过来,架锅、烧水、下米。今天没有。粥棚还是那个粥棚,木桩戳在地上,油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底下空荡荡的,没有锅,没有火,没有白气,没有粥香。
等着领粥的人越聚越多,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后来密密麻麻地站了一片,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拐角,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等,有人来回走动着取暖,有人不停地往街那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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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子呢?”
“怎么还不来?”
没人回答。
太阳升起来了,越升越高,从城楼的垛口之间照进来,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青石板路上。粥棚还是空的。
终于有人耐不住了,跑到李家去问。门房出来说,公子昨晚被县衙留下了,没回来。
消息像风一样在人群里传开了。
“李公子被县衙抓了!”
“是昨天死了人的那个事!”
“那粥呢?今天的粥还施不施了?”
没有人回答。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骂骂咧咧的,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有人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大人的情绪吓到了,哇哇地哭。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去县衙!让县衙放人!”
人群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却不可阻挡地往一个方向涌去。有人走在前头,有人跟在后面,有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旗子,只是沉默地走着,脚步杂沓,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县衙的大门紧闭着。
门前站着两排差役,手里拿着铁尺,腰里别着刀,一个个绷着脸,如临大敌。为首的正是周捕快,他站在台阶最高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着涌过来的人群。
人群在县衙门前停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百号人,没有人冲撞,没有人喊打喊杀,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个差役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墙上贴了一张告示。认识字的人凑上去看,念给旁边的人听——大意是:粥摊出了人命案,李信是当事人,正在县衙协助调查,待查明真相后自会放归,请民众勿要听信谣言,各安本分。
告示贴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人群就炸了。
“李公子是好人!他不会害人!”
“人都不是他的粥毒死的!我们喝了都没事!”
“放人!放李公子出来!”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台阶前,朝差役喊:“人是我杀的!跟李公子没关系!你们抓我!”
差役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我杀的!抓我!”
“我杀的!我早就看不惯那两个人了,毒是我下的!”
“别听他们的,我杀的!我当时就在他们旁边,我把毒药撒进了他们的碗里!”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个瘦得像干柴棍子的老汉走上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一个糟老头子,活够了,拿我的命换李公子的命,值了!”他把手伸出去,让差役给他上枷锁。
差役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
周捕快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可他知道,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真的凶手。他们连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想要李信出来,想要李信出来施粥。
告示又贴了一遍,差役们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不要聚众闹事”,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像石子丢进了河里,冒个泡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