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柔压下眼底的算计,莲步轻移至萧珩身侧:“陛下,臣妾方才见姐姐离席时,神色似有不豫。姐姐素来端庄,若非心中郁结难平,是断不会在百官使臣面前这般失态的。”
她飞快抬眸觑了眼萧珩沉下去的脸色,忙又垂下眼睫:“方才臣妾的侍女听见姐姐帐里人私下议论,道姐姐近日心绪郁结,对陛下多有怨怼疏离,今日篝火宴这般盛景,想来也没能消解姐姐心头的芥蒂。”
“中宫乃天下女子表率,一举一动皆系皇家体面。若是私下小吵,倒也罢了;可在这篝火宴上,若因此失了分寸,反倒让使臣看了笑话,有损我大启威仪。臣妾斗胆,请陛下移步中宫营帐,一来也好安抚姐姐,二来也是向百官彰显陛下与姐姐琴瑟和鸣,免得让宵小之辈妄加揣测。”
萧珩闻言,眉宇间的沉郁更重了几分。
他想起沈慕昭席间那副冷淡模样,连他递过去的烤鹿肉都只瞥了一眼便推开,心里那股无明火登时又窜了上来。
他放下酒盏,神色阴鸷不愉,“爱妃所言有理。来人,摆驾皇后营帐。”
萧柔得逞,垂眸掩去眼底狂喜,快步跟了上去。
她满心盼着萧珩能看到沈慕昭失态模样,好一举扳倒她,全然没察觉萧珩眼底的迟疑与异样。
一行人还未走近营帐,远远便听到帐内有女子在癫狂哭闹,混着瓷器碎裂的声响。
萧柔适时面露忧色:“陛下,这声音……莫不是姐姐在帐里……”
萧珩想到沈慕昭方才硬气饮酒、不肯示弱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气恼涌上心头。
他气她不知好歹,气她明明可以低头服软,却偏要与他置气;气她枉顾皇家体面,竟真要在使臣面前闹出事端,枉费他先前还动过护她的心思!
萧珩面色铁青,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帐帘:“沈慕昭!你可知这是何……”
呵斥声在看清帐内场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帐内地上衣衫不整、神志疯癫的女子哪里是沈慕昭,分明是萧柔的胞妹萧愔!
帐外官员哗然又骤然噤声,有人低声嘀咕:“怎么是萧二小姐?”
萧柔面色骤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方寸大乱,全然忘了身旁的帝王与百官。
只见萧愔脸颊泛着诡异潮红,眼神迷离,挣扎着撕扯自己的衣衫,口中喃喃:“热……好热……帮帮我……”
一旁的宫女拼命按住她,却还是被她挣扎得东倒西歪。
就在此时,帐侧帘子被轻轻撩开,沈慕昭缓步走入。
她似刚看见帐内这般多人,茫然道:“陛下?诸位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珩的目光在萧愔和沈慕昭之间来回扫视,声音冰冷:“皇后,你说你身子不适回帐歇息,朕倒要问你,萧二小姐为何会在你帐里,还闹出这等丑事?”
这话落定,百官的目光随之聚在沈慕昭身上,猜忌更甚。
皇后不在帐中,萧二小姐却在皇后帐内失仪,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难保不是皇后故意设计,引萧愔入帐栽赃陷害。
对上萧珩冰冷猜忌的目光,沈慕昭眼底一片平静:“陛下是在怀疑臣妾?”
她缓步走到萧珩面前:“臣妾帐里熏香太浓,臣妾便去帐外透了透气。回来便看见萧二小姐这般模样。”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再抬眸时,眼底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陛下是觉得臣妾心胸狭隘,故意设计萧二小姐,还是觉得臣妾会拿自己体面开玩笑?陛下可想过,若此事当真传了出去,臣妾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天下百姓的非议?”
萧珩被问得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沈慕昭的委屈,心底竟生出一丝动摇。
方才,他会否是太急躁了些。
萧柔此刻早已慌了神,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早已被沈慕昭知晓,甚至被摆了一道。
她哪里知道,沈慕昭有解药不说,还在席间萧愔故意刁难沈慕昭时,暗中调包了她的侍女。
那假侍女趁她不备,在酒中下了药,她毫无防备,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后,又被人不动声色地带到了这中宫营帐,才有了此刻的场面。
萧柔强装镇定,试图辩解:“姐姐,你方才说身子不适,妹妹放心不下,才恳请陛下一同过来探望。可谁知……可谁知臣妾的胞妹竟会闯到姐姐帐中,还喝得这般醉态百出,失了仪态。”
她咬死萧愔是贪杯醉酒,绝口不提下药,更想将罪责推到沈慕昭“不在帐中、看管不严”之上。
沈慕昭抬眸看向萧柔,唇角勾起冷笑:“萧二小姐自幼通医理,区区几杯薄酒,怎会让她失态至此?况且,妹妹方才听见帐里动静,怎么连问都不问,便笃定是本宫在闹事?”
“妹妹这般笃定,莫不是早就知道,帐里会有人‘失仪’?”
萧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萧珩看着萧愔疯癫的模样,又想起萧柔方才那番话,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萧柔,你给朕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柔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真的没有骗您,愔儿她怎么会这样,臣妾真的不清楚啊……”
“不知道?”萧珩冷笑一声,“你胞妹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下药,送到皇后帐里,闹出这等丑事,你会不知道?萧柔,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他不再看萧柔,转头对身旁的侍卫厉声喝道:“把萧二小姐拖下去,找太医诊治,严加看管!封锁所有消息,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朕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萧柔瘫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事情的发展,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萧珩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萧柔,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不耐:“来人!遣送贵妃回宫,自即日起,禁足瑶华宫,无诏不得出!萧家教女无方,削去两年俸禄,以儆效尤!”
“陛下,臣妾不敢了,臣妾……臣妾知错了……”
萧柔瘫在地上,看着萧珩离去的背影,眼泪汹涌而出,膝行几步,苦苦哭喊着。
沈慕昭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底毫无波澜。
这就是萧珩,她的夫君,大启的帝王。
但凡有一点触犯了他的权力与尊严,他都能毫不留情地抛弃,哪怕是他曾百般宠爱的贵妃。
他越是这样冷血,萧家与皇室的裂痕就越深。
而这,恰恰是她最想看到的。
唯有萧家与皇室反目,唯有萧珩众叛亲离,她才能报得前世血仇!
……
待众人散去,晚杏进来收拾狼藉,打来温水,转头看向桌旁的娇美人儿低声道:“娘娘,夜深了,该歇了。”
沈慕昭则翻阅着手中古籍,淡淡道:“不急,你先下去吧,不用伺候。”
晚杏不敢多言,应了一声“是”,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营帐的帘子。
帐内一时静极。
沈慕昭放下古籍,走到桌前,自顾倒了杯凉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眸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烛火毫无征兆地灭了。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沈慕昭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内某处,声音平静:“出来吧。”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慵懒。
“娘娘倒是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