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萧惊渊回了书房,看着保存完好的画像,薄唇紧抿。
萧珩的出现太过突兀,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竟让他就这样失了沈慕昭。
他是摄政王,惯来是权倾朝野、独断乾坤的。他若想要得到一个人,也从来是易如反掌的。
只要他愿意,一纸令下,他便能随心所欲将沈慕昭留在身侧,这天下无人敢置喙半句。
他甚至有千百种手段,可以磨去她的棱角,让她只能乖顺地依附于他,安分守己地当一只金丝雀。
只是他从来都不屑于这么做罢了。
萧景弘自幼便教导他,何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心里也清楚,强权掠夺来的相伴,困得住人,却永远困不住心。
他也不该用这般卑劣强硬的手段,去玷污这份少有的暖意。
更何况,不止于此。
当年萧珩筹谋登基,步步为营,笼络朝臣,觊觎帝位之时,他手中亦有无数翻盘的余地。
他大可凭借赫赫功绩与滔天权势,将萧珩狠狠踩在脚下,自己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毕竟他心里清楚,萧珩此人野心勃勃,却德不配位,城府谋略皆不如人。
他取而代之,是应该的,正常的。
可他终究还是退让了。
只因萧珩,是沈慕昭心心念念想要扶上帝位的,是她倾尽所有、拼尽全力辅佐的。
他欠她一条命,欠她救命之恩。
既是欠了,便该尽数偿还。
萧珩想要江山,那他便给他。只要萧珩能守好这万里山河,勤勉为政,他便甘愿退居摄政之位。
他笃定,只要他还在朝堂上一日,便无人能动摇大启根基。
他这一切做的都极为隐蔽,不求回报。只求她所愿皆所得,所求皆圆满。
哪怕,她的圆满里,从来没有他。
思绪翻涌半晌,萧惊渊缓缓敛去眼底的晦涩深情,幽深的眼眸重归平淡,转手将那幅画妥善放好。
……
坤宁宫内。
沈慕昭静坐于窗前,端起茶盏,轻吹去表层浮沫,听着宫人低声回禀萧珩近日的安排,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
世事轮转,当真讽刺至极。
前世的她,满心满眼只想伴他左右,却连最合规制、理所应当的帝后同游,她都要小心翼翼、百般恳求,能否得偿所愿,全凭他一时心情。
可今生,她对他再无半分贪恋,漠然远离。偏偏萧珩幡然醒悟般步步靠近,费尽心思寻机会与她相处。
她越是淡然疏离,他越是紧追不舍。
沈慕昭心底一片漠然。
说到底,他从未爱过她,爱的不过是她从前非他不可的执念,是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臣服。
如今她不爱了,他反倒开始耿耿于怀。
萧珩,当真是贱得很。
就在这时,殿外晚杏轻声通传:“娘娘,林才人求见。”
沈慕昭抬眸,敛去眼底嘲讽,神色平淡道:“宣。”
她有所耳闻,近日,林菲儿当真做到让皇帝留宿了,想来,这次是来让她履行承诺的。
林菲儿很快走了进来,行了礼后,挥退身旁的宫女,凑近了低声道:“皇后娘娘,您早前与嫔妾的约定,可还记得?”
“您说,只要嫔妾能在三日内让陛下留宿,您便应允庇护嫔妾,保我在后宫安稳立足!”
她目光落在沈慕昭脸上:“娘娘,约定在先,您金口玉言,如今嫔妾完成了条件,娘娘想来不会反悔吧。”
面对她的威胁与试探,沈慕昭并未有半分不悦,只是低低笑了一声:“自然。本宫一言九鼎,从不反悔。”
“不过,你可想好了?敢不敢应本宫的条件。”
她顿了顿,凑到林菲儿耳边,吐气如兰,笑意却冷艳非常:“本宫要的……可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呢。”
林菲儿面色一白,不由攥紧了帕子。
她犹豫半晌,想到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若真有了孩子,过继皇后膝下,或许会比自己的处境好许多。
想罢,她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低声道:“好!”
……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萧珩听完内侍回禀,说沈慕昭得知他昨夜留宿林菲儿宫中后,依旧神色平和,待林菲儿温和有礼,并无半分愠怒与芥蒂,心中顿时愈发满意笃定。
他清晰记得,从前的沈慕昭,眼底心里容不下半粒沙子。
虽说他后边确实与萧柔亲密无间许多,但那也是后边的事。
最开始的时候,他与萧柔只是初相识,自然也不会多说。但沈慕昭总会随意猜忌,多说几句话,她都会眉眼低落,暗自难过,闹着小脾气,直白地显露自己的在意与不悦。
起初,他还会温声哄劝几句。
但次数多了,他自然也就有些烦不胜烦了。再加上那时的萧柔,容貌娇俏,比沈慕昭更懂何为女子柔情,懂事体贴。再者,那时的萧柔所言也不无道理,她那家族是医学世家,底蕴深厚,于他也极为有利。
若非沈慕昭那时的妒忌,何至于把他推远了?
惹得他平白冷落了她。
不过,至少她如今知晓悔悟了,懂得收敛心性,放下小儿女情态,真正开始有了身为一国之后的端庄气度,懂得顾全大局。
想到这,他很是欣慰。
他忽然就想起往日来,那时沈慕昭总是喜欢跑来寻他,磨墨也好,看书也罢,安安静静的,只要在他身旁待着就很是满足了。
再看如今愈发沉稳听话、进退有度的沈慕昭,萧珩心中生出几分满足与受用。
他想,是时候主动去往坤宁宫的,看看她了。
想罢,萧珩便起身,移步坤宁宫。
林菲儿极有眼色,见帝王驾临,知晓帝后之间必有体己话要说,当即起身行礼,主动告退:“嫔妾先行告退,不打扰陛下与娘娘叙话。”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将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殿内瞬时安静下来。
萧珩缓步走到沈慕昭身侧落座,目光落在她清丽温婉的侧脸,以及她身上的大红宫装,忽就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未主动给她添置过一件衣裳首饰。
她的衣柜里,想来都是这些样式无差的宫装,繁琐至极。
一想到添置衣裳,他忽然就想起早前赏赐下去的那匹蜀锦。
那匹蜀锦虽较之他赏给萧柔的那几匹差些,但好歹是云国贡品,千金难换。
沈慕昭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对他赏赐的物件必然视若珍宝,定会小心翼翼珍藏,生怕被糟蹋了的。
他暗自思忖,此次出宫游玩,朝臣家眷尽数随行,场面盛大,若是沈慕昭因太过珍惜赏赐之物,舍不得将那匹蜀锦做成新衣,穿些寻常衣物,反倒失了皇后的体面,惹人闲话。
念及此,萧珩语气带着几分自认的温情与体恤,缓缓开口:“昭昭,朕早前赐你的那匹蜀锦,你可还妥善收着?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届时你与朕一同外出游玩,你便用那匹蜀锦做一身新衣吧。”
在他看来,这是他给予的恩宠与偏爱,是天大的殊荣,沈慕昭定然会满心欢喜、感恩戴德。
可他看不见,身侧静坐的女子,握着茶杯的手蓦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陛下恕罪,蜀锦……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