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昭指尖微蜷,极力克制着想要抽回手的冲动,压下心底的厌恶,面上维持着温顺得体的笑意。
“陛下容臣妾整理一番衣饰再去吧。”
她眼睫微垂,掩去眸底神色,声音轻柔,寻了个稳妥的理由,“这般素面朝天的模样随陛下游园,未免有失仪态,恐惹旁人非议。”
萧珩闻言,目光落在她脸上。
未施粉黛,却已然绝美动人,虽眉宇间似有几分郁色,却更添我见犹怜之态。
想来,她这般推拒,定是不愿以倦怠之容示人,怕损了皇家颜面。
说到底,她终究是个识大体的女子,即便此刻心有不愿,也还是想维护他的颜面罢了。
念及此,他心头微暖,缓缓松开手,温声道:“也好,你且慢慢收拾,朕在殿外等你,不急。”
似是想起什么,他又补了一句:“近日朕着尚衣局给你新做了些衣裳,皆是按着你的身量裁的,你且试试,瞧瞧喜不喜欢。”
说罢,他转头嘱咐了左右几句,便拂袖转身,大步跨出了殿门。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新衣,皆是云锦织就,款式华贵端庄。
沈慕昭静坐镜前,任由宫女替她整理鬓发、更换衣袍。铜镜中映出她那张绝色却面无表情的脸,却更似一个没有魂魄的玉偶。
不过片刻,收拾妥当。
沈慕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上神情,起身出了内殿。
刚踏出门槛,便见院中伫立着萧珩的身影。
他是背对着她站着的。
一袭明黄龙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身形颀长端正,眉眼舒展间,自带帝王清贵端方的气度。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沈慕昭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平心而论,萧珩生得极好。
面如冠玉,眉目朗润,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是世间最正统、最惹眼的君子相貌。
初遇时的他,尚未登基,眉目干净,进退有礼,一言一行皆是君子风范。而她,也是最先被这副皮囊吸引的。
这世间,除了萧惊渊,她属实是再未见过还有比萧珩好看的人了。
想到萧惊渊,她脑海中悄然浮现一张脸来。
那是连丹青笔墨都难以描摹的绝色,郎艳独绝,骨相精致,胜过萧珩何止一筹。
活了两世,她从未见过有人能长得如此好看,清冷矜贵,疏离绝尘,仿佛世间凡尘烟火,半点沾染不得。
前世的她,只觉这位摄政王太冷漠了,瞧着冷冰冰,寒气森森的,不近人情,故而一直敬而远之。
可今生真正走近才知晓,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主。
“娘娘?”
身侧晚杏轻声提醒,拉回了沈慕昭飘远的思绪,“陛下还等着呢,该动身了。”
沈慕昭回神,轻轻颔首,压下心底思绪,抬步从容朝前走去。
听到脚步声,院中的萧珩缓缓回头。
浓妆淡抹的沈慕昭,较之平日素净模样,更多了几分灵动雅致,一颦一笑间,尽显风华。
萧珩瞬间失了神。
他见过沈慕昭无数模样,少年时的鲜活明媚,初嫁时的温柔缱绻,近日的端庄沉稳,可每一次细看,依旧会被她的绝色容颜惊艳。
萧珩愣愣地瞧了半晌,浑然不知沈慕昭走到近前来了。
沈慕昭看着他愣神的模样,心下只觉愈发恶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该动身了。”说着,她就抬脚,率先要往前走去。
怎料刚迈出一步,交叠在身前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萧珩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她脸上,“昭昭,你今日真美。”
沈慕昭垂下眼睫,声音轻柔:“谢陛下夸奖。”
萧珩满意地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这是他登基为帝以来,第一次主动亲近她,更是第一次,当着满院宫人内侍的面,坦然牵起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萧珩心下微怔。
他原以为,常年习武的她,掌心该是带着薄茧、略显粗糙的。
可事实却偏偏相反。
她的手生得极小、极软,皮肉细腻温软,仿佛无骨一般,轻轻握着都怕力道重了,将她捏疼。
沈慕昭指尖微僵,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心底泛起浓烈的不悦与抵触。
周遭宫人尽数垂首立在一旁,目光余光皆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又飞快移开,生怕招来祸事。
“陛下。”
她轻声提醒,试图抽回手,“宫中人多眼杂,这般亲密,不合规制。”
可萧珩却骤然收紧手,牢牢将她的手扣在掌心,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他淡声道:“朕与皇后本是结发夫妻,何须顾忌这些。无碍。”
沈慕昭挣了两下,未能挣脱,心底漠然冷笑。
罢了。
不过是牵手而已,不痛不痒,损不了她分毫,若是强行挣脱,反倒叫人起疑。既然他执意要演这场恩爱的戏,那她便接着便是。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地随他一同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一路晚风徐徐,花木葱茏。
二人身影刚转过回廊,迎面便走来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
只见萧柔一身浅粉宫装,鬓边簪着细碎珠花,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本眉眼弯弯,笑意温婉,正慢悠悠沿着回廊踱步,似在等人。
可当目光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时,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满眼的错愕。
怎么会?
萧珩那般厌恶沈慕昭的,怎会与她如此亲密地待在一处?
不过瞬息,她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妒意,迅速收敛了失态。
“见过陛下。”
她柔柔地俯身行礼,起身时还不忘抬手掩住唇瓣,低低咳了两声。
眉眼低垂,弱柳扶风,一副病弱不胜风、惹人怜惜的模样,全然是往日最能牵动萧珩心神的姿态。
换做从前,萧珩定然会立刻松开沈慕昭的手,快步上前柔声询问,满心担忧。
可今日,萧珩的目光只淡淡落在她身上,眉宇间没有半分疼惜,反倒染上几分不耐与冷意。
“你身子不适,便该在宫中静养,何故出来四处走动?”
他的声音平淡疏离,带着明显的责备,“在此挡路,徒增打扰,败了朕与皇后的游园雅兴。”
字字句句,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厌烦。
此话一出,萧柔当场愣在原地,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瞧着他。
若是以前,萧珩断然不会这般与她说话的!
就算萧珩往日再不耐,顶破天也不过是柔声劝她回去静养,哪里会像此刻这般,当众口出恶言,满是责备?
定然是沈慕昭害的!
若不是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蛊惑君心,萧珩怎会如此待她?
话音落下,萧珩便不欲多留,握紧沈慕昭的手,抬脚便要绕行离开。
沈慕昭缓步随他前行,路过萧柔身侧之时,眸光微微侧转,眼底清冷无波,唇角却勾起一抹挑衅笑意,朱唇微启,无声笑道。
萧柔,你输了。
萧柔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又看着沈慕昭那抹讥诮的笑意,气闷得厉害。
不!不行!
她绝不能再让沈慕昭这么得意下去了!
她几乎咬碎了满口银牙,死死攥着帕子,终于忍不住出声喊住了那道明黄身影:
“陛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