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事有了眉目,陈杰奇回城后的第二天,便去了太子府。
说是太子府,但门口的侍卫看见那道白色身影,连拦的意思都没有。
私下里,谁都知道太子殿下与这位皇斗传奇队长兄弟相称,
至于到什么程度,没人说得清,但侍卫们只需要知道,
这个人,直接进。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侍从引着进了二门,石径蜿蜒,尽头是一间躺轩。
雪清河正坐在轩中,面前摆着一副棋枰,黑白子错落有致,
似在打谱,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发髻半挽,比起平时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随意。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
“来了?坐。”
陈杰奇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那些虚礼,侍从端上茶来,
悄无声息地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雪清河落了一子,端起茶杯,轻轻地刮了刮浮沫。
“那块地,去看过了?”
“看过了。”
陈杰奇拈起一枚黑子,
“地形比预想的还要好,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暗河水源充足,
矿洞可以改造成地下空间。”
“那就好。”
雪清河放下茶杯,
“我还怕那块地不合你意。”
陈杰奇落子。
“雪大哥选的地,自然不会差。”
雪清河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没有接话。
她又落一子,这一步走得极慢,手指拈着棋子,
在棋盘上方悬了片刻,才轻轻放下。
“听说你前几天去了叶家?”
陈杰奇没有意外,天斗城里的事,瞒不过她。
“陪爷爷去叙旧。”
“叙旧?”
雪清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
陈杰奇没有解释,雪清河也没有追问,她低下头,专注于棋局,
手指在棋枰上轻轻敲了两下。
“叶家的九心海棠,确实难得。”
她忽然开口,
“不过他们这些年被七宝琉璃宗压得厉害,戒心很重。
你能让他们松口,不容易。”
“还没松口。”
陈杰奇落子,“只是开了条缝。”
“开了缝就够了。”
雪清河拈起一枚白子,
“你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缝撬成门。”
陈杰奇抬眼看她。
她面色如常,专注于棋局,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雪大哥,”陈杰奇放下茶杯,
“有件事想请教。”
“说。”
“御之一族,你了解多少?”
雪清河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子。
“御之一族,四大单属性宗族之一,族长牛皋,魂斗罗,武魂板甲巨犀,
以建筑和防御见长,早年和昊天宗关系密切,昊天宗隐退后,
他们便举族迁往星罗帝国龙兴城,偏安一隅。
她顿了顿,看了陈杰奇一眼。
“你想用他们?”
“有这想法。”陈杰奇没有否认,
“矿场要动工,需要一支可靠的建筑队伍。”
“想法不错,但不容易。”
雪清河端起茶杯,
“而且他们远在星罗,戒心极重,外人根本进不去。”
“所以我想通过杨无敌牵线。”
雪清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把关系理得清。”
陈杰奇没有接话。
雪清河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御之一族的事,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不过......”
她顿了顿,“我也有条件。”
陈杰奇抬起头。
“不是什么难事。”雪清河语气轻松,
“你那个矿场,建成之后,给我留一间静室,不需要大,安静就行。”
陈杰奇怔了一下。
以太子之尊,哪里没有静室?
要在他那荒山野岭的基地留一间,分明是另有所图。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雪清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棋局继续,又下了十几手,局势渐渐明朗,陈杰奇的黑子势厚,
雪清河的白子虽然围了几角,但大势已去。
她看着棋盘,摇了摇头。
“不下了,你这人,连下棋都不给人留活路。”
“雪大哥让着我。”
“我可没让。”
雪清河站起来,走到轩边,看着院中的翠竹。风吹过来,
竹叶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
“小奇。”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从小就知道自己走的路不是自己选的,
走到最后,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陈杰奇沉默了一会儿。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
“走着走着,也许就走出了自己的路。”
雪清河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九岁那年,被送到天斗城,以侍女的身份进入皇子府。
那时候她还小,每天端茶倒水、洒扫庭院,看着真正的雪清河读书习武,
她花了三年,学会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每一条人脉。
然后,他“病了”。
没有人怀疑,一个体弱多病的幌子,偶尔卧床不起,再正常不过。
而“病”了之后,其他的两位皇子也先后莫名暴毙。
后来,他被册封为太子...不,是她,顶着他的名字,成了天斗的太子。
她想起那个“真正的雪清河”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她到现在都不愿回忆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刚才,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也可以有自己的路。
只是,那条路通向哪里,她不知道。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念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今天不知怎么,竟然差点说出口。
她收住话头,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陈杰奇起身,没有行礼,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小奇。”
他停下脚步。
“那块地,”雪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可不是随便给的。”
陈杰奇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竹影里,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一角,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了。
雪清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盘残局,黑子势厚,白子困在一隅,怎么看都是输。
她伸手,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掌心,攥紧。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松开手,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这时风吹落了几片竹叶,覆盖了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