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武魂城被一层薄薄的金箔覆盖着。
天使神像在夕阳下投出狭长的影,横贯整座城市的中轴线,
像一个巨大的日晷指针,无声地标注着某种倒计时。
陈杰奇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影子一寸寸爬过远处的屋顶。
房门在身后紧闭,隔绝了楼下队友们断续的谈笑声。
治疗系魂师已经来过,宣布所有人明天再做一次调理就能完全恢复。
但他没有加入,他在想另一件事。
不是怎么赢,他在想的,是赢完之后。
唐三体内那个东西,被他一刀一刀逼出来的东西,今天下午终于“抬头”了。
那个点头,不是宣战,是标记。
但陈杰奇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标记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冲着“光明”。
“你在想那只兔子。”
魂环中,圣辉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杰奇没有否认。
“他如果彻底觉醒修罗,小舞就是现成的祭品。十万年魂兽,恰好是他最缺的东西。”
“你知道这不是猜测。”圣辉说。
“但这里不是原来的剧本了。”
陈杰奇转过身,走到桌前,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先是左边:唐三。
然后右边:一个正在加速失控的变量。
再一行:小舞,唯一一个还来得及踩下去的刹车。
他盯着那行字,笔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我保她,不是为了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史莱克休息区的方向,那里的灯火稀疏,像几颗快要熄灭的炭火。
“如果小舞现在死了,或者后面献祭了,‘唐三’就彻底没了。
他会变成一个纯粹的、只会挥锤的‘修罗’,那会比现在麻烦一百倍。”
圣辉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需要做的,不是保护她,是让她自己意识到,她不能暴露。”
“对。”陈杰奇站起身,
“而且,如果她自己想不开,觉得献祭能换他清醒,那才是最糟糕的。”
他需要和那双恐惧的眼睛谈一谈。
以一个同样在盯着深渊的同行者的身份。
告诉她:别犯傻。你死了,他就真的输了。
窗外,天使神像的影子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
远处史莱克休息区的那扇窗,灯光早已熄灭。
但他知道,那个窗口后面,有两双眼睛是睁着的。
一双在测绘他,那是唐三。
另一双因为恐惧而不敢合上,那是小舞。
只要她还怕,只要她还不想死,这件事就还有得谈。
史莱克的休息室比皇斗那边安静得多。
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所有人说话时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就像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下意识地收起了庆祝的欲望。
小舞坐在角落,目光没有离开唐三的背影。
他盘膝坐在窗边,闭目冥想,背对着所有人。
那个姿势她见过一千次,每一次都让人安心。
但这一次,不一样。
观众席上那一幕像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像,比比东端坐在宝座之上,深紫色的眼眸扫过全场。
那一刻小舞体内的十万年魂兽本能骤然苏醒,
是她,就是她。
那个气息,她永远不会认错。
十多年前星斗大森林的血夜,妈妈倒下时,空气中弥漫的就是这种气息,
冰冷、深紫、带着将一切生机碾成以及吞噬的威严。
然后,她的本能捕捉到了第二股。
来自唐三。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她刚才为了确认比比东而刻意将感知力推到了极致,根本不会察觉。
在他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呼吸。
那东西的质感,和比比东身上的气息不一样,但相似。
像是同一种墨,在不同的纸上晕开。
小舞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哥。”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得多。
唐三睁开眼,没有回头。“嗯?”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似乎在思考。然后说:“没有。”
“哦。”
小舞低下头,平日竖起的耳朵拉耸着。
她没有再问。
但那一夜,她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背影。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千仞雪站在偏殿的露台上。
武魂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教皇殿的方向尤其明亮,像一座不肯入睡的灯塔。
白天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重放。
陈杰奇站在圣光领域中央,白发无风自动,眉心的烙印像一枚微型的太阳。
而她体内的天使魂力,在那一瞬间,震动了一下。
像是在“识别”什么。
“外来的光明。”
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站了一会的千仞雪摇了摇头,原本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带他去见爷爷,
看来这个计划要有所变动了,就明天吧。
转身离开露台时,教皇殿的灯火还在亮着。
同一时间,教皇殿最深处的静室里。
比比东以前也喜欢光,自身也灿烂。
但是现在变了,她对于“光”从仇恨变成厌恶,又夹杂着不屑。
她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两份报告。
左侧那份详细记录了皇斗战队每一个成员的魂力数据与战斗习惯。
菊斗罗站在门口等待指示,冷汗沿着脊椎一路淌进领口。
“冕下,是否需要对皇斗那个队长……”
“不用。”
比比东打断他,
“娜娜她们输了,是他们不够强。魂师世界没有‘意外’这个词。”
她的目光落在左侧报告上那张年轻的脸。
白金色的烙印,圣洁的光。
那种纯粹,让她体内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但她在那痛苦之上筑了一堵墙。
同时也不得不感慨,那丫头别的不论,眼光倒是一如既往地准。
只是这一次,真的是她主动选的?
她忽然想起了玉小刚。
如果当年他也还在……
脑子里那个念头只起了个头,就被她按熄了。
指尖的刺痛传来,不知什么时候,指甲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松开手,面无表情地抚平教皇袍袖上的褶皱。
“明天,派人去见史莱克。
以武魂殿的名义。告诉唐三,教皇想见他。”
菊斗罗愣了一下。“以什么理由?”
比比东抬眼,眼神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他是昊天斗罗的儿子。武魂殿对大陆上每一位优秀魂师,都有‘关怀’的义务。”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会来的。”
此时唐三没有睡着。
他盘膝坐在床上,七窍封闭,意识沉入体内最深处。
在那里,猩红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旋转。
白天的圣光惊扰了它,让它从沉睡中睁开了一只眼。
不,不是眼。
是一个念头。
一个不属于他的念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意识深处,
“那个光……很碍眼。”
他猛然睁眼。
月光从窗外泻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手掌上没有任何痕迹,但掌心传来的刺痛清晰得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眼神平静,没有惊恐,没有抗拒。
“你也感觉到了?”
他对着掌心说话。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它听到了。
小舞在隔壁,捕捉到了那些唐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断断续续的低语。
她没有哭,也没有去打扰。
她想起妈妈倒下的那个夜晚,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猩红色味道”。
“不是他。”她无声地对自己说,“那不是他。”
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
夜深了。
武魂城上空的天使神像垂目而立,面容在水银般的月光下模糊不清。
它俯瞰着四散的灯火,俯瞰着教皇殿深处静坐的紫瞳,
俯瞰着少年掌心无声蠕动的暗,俯瞰着另一个少年眉间那粒不肯熄灭的光。
都一样的寂静,都一样的沉默。
只有夜风不知疲倦地穿行,掠过每一扇紧闭的窗。
它知道,再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比赛还没开始。
但有些棋局,已经在棋盘之外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