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云瑾辰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动，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坠入了极度不安的噩梦。

    

    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的痛苦，看得云家人心口揪紧，又喜又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沉睡了七天的脸。

    

    病床上的人忽然恢复了平静，又像睡着了一样……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再次陷入沉寂时，那双邪魅的桃花眼，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一片茫然的空洞，目光涣散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

    

    “醒了！”

    

    云舒奈最先反应过来，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着破音的狂喜：

    

    “二哥醒了！！！二哥真的醒了！”

    

    医生护士立刻围上前做紧急检查，云钦皓与鹿梓夏扑到床边，声音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云舒奈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疯了一般朝着门外狂奔，她要去找洛绾昭。

    

    她要告诉洛绾昭——你等的人，醒了。

    

    消防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明一灭，冰冷的水泥墙吸走了所有暖意。

    

    只余下洛绾昭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逼仄的楼道里跌撞盘旋。

    

    她整个人蜷缩在角落，脊背弯成了一道脆弱的弧，双手死死环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怕那撕心裂肺的疼，会顺着空气飘进ICU，扰了那个她守了七天七夜的人。

    

    七天，一千六百八十个小时，她没睡过一晚的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靠着一口“他会醒”的气硬撑，撑到浑身脱力，撑到精神崩塌，撑到最后只能逃到这无人的角落。

    

    把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一股脑哭出来。

    

    “姐姐……绾昭姐姐！”

    

    云舒奈的声音带着狂奔后的喘息，撞破楼道里的死寂。

    

    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团单薄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麻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前几日她被担忧冲昏了头，怪洛绾昭没能来订婚宴，冷言冷语砸在她身上。

    

    可此刻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憔悴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

    

    云舒奈只觉得心口针扎似的疼，那些埋怨、那些不解，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轻手轻脚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抚上洛绾昭单薄的肩膀，触感之下，全是硌人的骨头，凉得像冰。

    

    “姐姐……别哭了……”

    

    洛绾昭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踩碎了最后一点伪装。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扼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哭腔，肩膀一点点平复下来。

    

    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破碎的沙哑。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红肿得不像话，睫毛黏满泪水，结成湿漉漉的一簇，脸色白得像纸，连唇瓣都没了半分血色。

    

    “奈奈？”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勉强扯出一个毫无力气的笑，慌乱地抹掉脸上的泪：

    

    “我没事，出来得有些久了，我回去看看。”

    

    她撑着墙壁想要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蹲坐发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手忙脚乱扶住扶手的样子，看得云舒奈鼻尖发酸，再也忍不住，对着她单薄的背影，哽咽着喊出那句憋在胸口的话：

    

    “他醒了！二哥他醒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洛绾昭维持着扶着扶手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耳边是自己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声，震得耳膜发疼，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空洞了许久的眼眸里，忽然撞进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那道光太微弱，却又太灼眼。

    

    憔悴得近乎苍白的脸上，一点点勾起一抹笑，那笑来得太突然，太滚烫。

    

    带着七天七夜绝望后的狂喜，带着濒临崩溃后的释然，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嘴角却已经弯起，泪与笑交织在一张破碎又温柔的脸上，看得人鼻酸。

    

    云舒奈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激动得眼泪直流：

    

    “是真的！姐姐，二哥醒了！医生说他有反应了，睁眼了！”

    

    确认了！

    

    是真的……

    

    他醒了！

    

    洛绾昭眼前一热，展颜大笑，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欢喜。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伸手就要拉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已经抬起……

    

    她要冲回去，冲回那个冰冷的ICU，冲回他的床边，再看一看他，再摸一摸他的手，再告诉他——她等了他好久，好久。

    

    可就在脚步踏出的前一秒，她的身体骤然顿住。

    

    像被一盆冰冷的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刚才还溢满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嘴角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褪去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疲惫的、近乎麻木的淡。

    

    她缓缓收回手，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云舒奈面前，语气平静到让人心慌：

    

    “奈奈，既然他醒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云舒奈眉心猛地蹙起，满眼不解与错愕：

    

    “姐姐？你不去看看他吗？你守了他七天七夜，你那么想他醒，现在他醒了，你怎么能不去？”

    

    洛绾昭轻轻摇头，从口袋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口罩，慢慢罩住那张写满疲惫与心碎的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盛满落寞的眼。

    

    她抬手，将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所有狼狈，也遮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

    

    “不了，我后面还有工作。”

    

    她语气清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麻烦你们，帮我保密——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不要告诉他……你来过？”

    

    云舒奈彻底懵了，声音拔高几分：

    

    “姐姐，你为了他七天不眠不休，哭到崩溃，守到绝望，现在他醒了，你连让他知道都不肯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洛绾昭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那疼藏得很深，却沉得要命。

    

    她轻轻拍了拍云舒奈的肩，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你忘记了？爱，强求不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楼梯下方走去。

    

    脚步很轻，没有回头，没有留恋，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