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刚出了正月，吴县长干了两件让全县干部瞠目结舌的“出格事”。

    第一件，是跑到上海，在虹桥机场出口的显眼位置，花二十五万竖了块巨大的广告牌。蓝底白字，隔着老远就能看清——“欢迎各界朋友到国家级昆城经济技术开发区创业”。

    花二十五万打广告不出格，出格的是那个前缀——“国家级”。

    那时候昆城开发区连个像样的办公楼都没有，八字还没一撇，哪来的国家级？这是典型的“先斩后奏”，甚至可以说是“无中生有”。这要是上面追究起来，可是要掉乌纱帽的。

    第二件，是跑到香港，又花二十五万在《大公报》上打了一个整版广告。广告词更是惊世骇俗，那是吴县长亲自拟的标题：“欢迎各界朋友来昆山投资，你们来‘剥削’的越多，昆城人民越开心！”

    李承霄觉得吴县长这是疯了。

    不，不是疯了，是急了。

    1985年开春，昆城开发区成立整整一年。除了苏旺尼株式会社这一根独苗，开发区在招商引资上几乎交了白卷。准确地说，连个来参观考察的外商都没有。

    为什么？

    李承霄太清楚了。吴县长派人在虹桥机场蹲了大半年，名片递出去几百张，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因为昆城连个能张嘴说英语的人都找不出来。外商下了飞机，满眼都是递名片的中国人，叽里呱啦说一堆，一句听不懂。人家看着你手里皱巴巴的中文名片，再看看你脚上的泥点子，谁敢把几百万美金投给你？

    吴县长的压力，已经大到要把人压垮了。

    开发区是“自费”搞起来的，1200万启动资金，县财政只挤出了300万，剩下900万全是高息从银行贷的。每一天一睁眼，利息就在哗哗地流。

    “你们来剥削的越多，昆城人民越开心”——这句话，放在1985年，简直就是政治上的走钢丝。哪个县长敢公开喊出让资本家来剥削？可吴县长敢。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被逼到了墙角。

    1200万的债是他背的，一年没有新外资进来，他拿什么还银行？拿什么堵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反对者的嘴？

    他心里清楚，吴县长这是在赌命。广告打出去了，五十万真金白银撒出去了，能不能引来金凤凰，就看这几个月。

    如果引不来——李承霄没有往下想。

    广告打出去两个月，昆城开发区依然颗粒无收。

    虹桥机场那块二十五万的广告牌下，每天人来人往，偶尔有外商驻足看一眼，摇摇头走了。香港《大公报》那篇“欢迎来剥削”的广告，在香港金融圈激起了一阵涟漪，有人打电话来问，一听是昆城，问在哪儿，说在苏州旁边，对方说哦，然后就没下文了。

    吴县长坐不住了。

    五月的县委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开发区怎么办。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两边坐着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还有各局委办的头头。吴县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脸色铁青。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眼袋耷拉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开发区成立一年了，除了苏旺你，没有引进任何外资。这个局面，必须打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盯着茶杯，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人接话。

    “我提议，”吴县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设立招商引资办公室，面向全县，谁拉来投资谁当主任，解决正科级待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财政局长老钱第一个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吴县长，正科级待遇，那是要编委批的。咱们县的编制本来就紧，再设一个招商办，别的局怎么办？都来要编制，给不给？”

    吴县长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老钱又说：“再说，招商引资是全县的事，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你给一个人解决了正科，他就能拉来投资了？拉不来怎么办？撤职？还是继续养着？”

    “老钱说得对。”接话的是经委主任老周，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招商引资，靠的是政策和环境，不是靠一个人。”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了。

    吴县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烟盒的手指紧了一下。

    “还有，”老周继续说，“这个招商办主任，是什么级别？正科？那我们这些局委办的头头算什么？我们干了多少年才熬到这个位置，他拉个投资就上来了，这不合适吧？”

    “老周，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回开口的是组织部长老孙，他跟吴县长走得近，知道县长的难处，“开发区一年没有新项目进来，你们经委有责任没有？招商引资是全县的事，不是县长一个人的事。你们经委这一年，往开发区引了几个项目？一个都没有。”

    老周脸一红，想反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好了好了，别吵了。”县委副书记老朱出来打圆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吴县长，你的心情我理解，开发区现在确实困难。但正科级待遇这个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先设个临时机构，挂靠在经委下面，等出了成绩再说。”

    “等出了成绩再说？”吴县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拍，“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银行来催贷？等到开发区烂尾？等到全县人民骂我们无能？”

    会议室里安静了。

    吴县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同志们，开发区是自费搞起来的。1200万，县财政出了300万，剩下的900万是从银行贷的。利息，每天都要还。你们谁替我还？你们谁替我把这900万堵上？”

    没人说话。

    “正科级待遇，”吴县长的声音压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我老吴给谁开后门。是我们要用这个位置，换一个人，换一个能拉来投资的人。谁拉来投资，谁当这个主任。天经地义，公平公正。”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了缓：“这个事，我已经跟编委沟通过了，他们也同意。编制从其他局调剂，不新增。老钱，你那边没问题吧？”

    老钱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周围人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行吧。”

    “老周，你那边呢？”

    老周低头喝了口茶，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吴县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那就这么定了。招商引资办公室，设主任一名，正科级。面向全县公开选拔，谁拉来投资，谁当主任。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嘀咕着什么，但没人再站出来反对。

    李承霄是从郜玉刚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会还没散，消息就传出来了。

    “李哥，”郜玉刚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招商办要设主任了，正科级。谁拉来投资谁当。”

    李承霄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谁拉来投资谁当？”

    “对。吴县长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了，谁拉来投资谁当这个主任，天经地义，公平公正。”

    李承霄没说话，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开始算账。

    正科级。他上班两年多了，按正常程序，升副科还得熬一两年，升正科更是遥遥无期。可现在，有一条捷径摆在面前——拉来投资，就是正科。

    这不是吴县长给他开的，是对所有人开的。

    但谁能拉来投资？昆城这些人，连英语都不会说，名片递不出去，话搭不上，拿什么拉投资？吴县长自己都拉不来，何况别人？

    五月的昆城，田野已经绿了，远处的开发区工地上，几栋厂房孤零零地立着，像几根钉在荒地里的桩子。

    李承霄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勾起。

    他等了一年的机会，好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