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晞月见清梧神色平淡,无赞许、无苛责,心底暗自闷出几分郁气。
她默默起身退至角落,唇角不自觉微微一撇,满脸藏不住的失落与不甘。
此后,几位位份低微的常在、答应依次上前请安行礼。
清梧始终神色如常,一视同仁受下众人礼数。
不厚此薄彼,不刻意亲近,亦不刻意刁难,分寸拿捏得极为稳妥。
待最后一人礼毕退下,殿内彻底归于沉寂。
清梧缓缓将茶盏轻搁案上,清脆的瓷木相击声,轻轻划破殿中静谧。
她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伫立的一众妃嫔,清冷嗓音不高,却带着中宫独有的凛然威仪:
“今日是诸位妹妹初次来承乾宫请安,本宫有几句话,提前说在前头。”
“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尊卑份例是规矩,安分守己亦是本分。
本宫素来不喜无事生非、内耗纠缠。
可若是有人心存侥幸,肆意败坏宫规、扰乱后宫秩序。
本宫也绝不会姑息纵容、视而不见。”
短短数语,清冷凛冽,字字立规,尽显新晋中宫的绝对威严。
满殿妃嫔瞬间屏息凝神,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琅嬅率先屈膝跪地,神色依旧端庄肃穆,恭谨应声: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定当恪守宫规,安分守己。”
其余众人见状,纷纷紧随跪地附和。
整齐划一的应答落满大殿,无一人敢有半句异议。
清梧静静看着跪伏一地的众人,面上依旧清冷淡然,心底早已思绪翻涌。
这番敲山震虎的训诫,看似是新后初掌六宫、树立规矩;
实则是说给寿康宫的甄嬛听的。
她心知深宫各宫耳目遍布,这番话不出半日,便会一字不差传入太后耳中。
她不惧甄嬛看穿自己立威的心思,亦不惧太后心生猜忌。
彻查先帝骤然崩逝的真相,本就是一场被动棋局。
她最怕的从不是太后出手发难,而是对方深藏不露、按兵不动,让她无从捕捉半点破绽。
唯有主动造势、刻意试探,才能逼出蛰伏暗处之人,令其露出马脚。
“都起身吧,各自回宫安分当差。”
清梧淡淡抬手,遣散了众人。
一众妃嫔躬身告退,依次悄然退出承乾宫。
个个小心翼翼、敛声屏息,不敢有半分放肆。
殿内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满室清寂梅香,静静萦绕不散。
齐嬷嬷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上前,轻声回禀:
“娘娘,方才奴婢悄悄瞧着。
贤妃娘娘端庄持重、心性沉稳,是个安分省心的。
高嫔娘娘看着张扬娇纵,实则心性单纯,没什么深沉城府,翻不出什么大浪。”
清梧接过茶盏,抬眸望向庭院中那株从圆明园移栽而来的梅树。
嫩枝新发,却已然自带寒梅傲骨,不惧秋霜凛冽。
她浅啜一口热茶,语气平淡:
“眼下看着清净,不代表往后便能一直安稳。”
“琅嬅是绝顶聪明人,接连遭遇重创,早已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如今她只会收敛锋芒、蛰伏安分,绝不贸然出错。
只是心底的不甘与执念从未消散,不过是暂且隐忍罢了。”
“高晞月虽无城府、性情直白,可高家在前朝树敌众多,又常年被太后忌惮针对。
她身居后宫,背靠风雨飘摇的母家,注定夹缝求生,难得安稳。”
说到此处,清梧眸光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审慎:
“眼下最该紧盯的,从来不是六宫妃嫔,而是寿康宫那位。
她一日未迁入正统慈宁宫,一日手握后宫话语权,便一日不会真正安分。”
她稍一思忖,心中已然定下布局:
“下月太后寿宴,一应筹备事宜,尽数交由贤妃打理。”
齐嬷嬷微露迟疑:
“娘娘,这般要紧的差事,交给贤妃妥当吗?”
“妥当。”
清梧淡淡颔首,眼底藏着清晰的算计,
“她刚痛失后位,家族又历经风波。
如今最缺一桩体面差事,既能稳固自身地位,亦可证明自身价值。
本宫给她这份忙碌的差事,便是给她一条安稳立足的台阶。”
“她身负重任,必会尽心竭力办好,无暇滋生异心。
且寿宴关乎太后颜面,由她经手操办。
太后即便对富察家心存不满,也不会轻易发难。
至于寿康宫那边,我自有应对之法。”
齐嬷嬷瞬间通透,躬身应下:
“奴婢明白,这就去传旨安排。”
齐嬷嬷退下后,殿内归于沉静。
不多时,弘历缓步踏入承乾宫正殿。
他卸去朝堂之上的肃冷威严,神色舒展温和。
他行至殿外时,殿内话音恰好将歇,只隐约听见零星尾声。
入内落座后,他便轻声问询:
“今日众妃入宫请安,六宫可有异样?
琅嬅与高晞月二人,行事可还守礼安分?”
清梧指尖轻拂袖口暗纹,神色淡然无波:
“众人皆循礼安分,未有僭越之举。”
弘历点点头,望着清梧,语气温和:
“那就好,后宫的事你看着办,朕不予干涉。”
得了弘历的准话,清梧心底的盘算彻底落定。
她刚要起身谢恩,弘历却陡然转了话头,神色瞬间正经凝重了几分。
“只是朕有一事,需与你商议。”
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只余二人听闻:
“你我虽是约定夫妻,仅有虚名情分。
但你终究是朕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本就该例行侍寝。
如今尚在先帝丧期,本该有所避忌。
可朕若是从不踏足承乾宫,不在你宫中歇息,终究会折损你的中宫地位。
况且太后坐镇寿康宫,宫中耳目遍布。
你我若是刻意疏离、分房独居,行迹太过反常,极易被她窥见破绽。”
清梧抬眸静静望他,默然静待后文。
弘历眼底坦荡澄澈,语气诚恳克:
“你不必多想,朕绝没有半点冒犯你的心思。
从今往后,朕每晚都来承乾宫歇息。
内殿只需给朕安置一张软榻,朕与你隔屏安睡,绝不越界分毫。
咱们只需做足样子,瞒过宫里这些窥探的耳目,就是最稳妥的办法。”
清梧垂眸思索片刻,心里瞬间权衡得明明白白。
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宫人,都是当年随她从圆明园入宫的旧部。
更是先帝亲自指派的心腹,个个忠心可靠,嘴风严实。
帝后隔屏歇息的隐秘之事,绝对不会外泄,更不会落下半点流言把柄。
这般假意亲近,既能稳住太后的疑心,稳固自己的中宫根基,对大局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片刻后,她抬眸淡淡开口:
“陛下考虑得周全,那就按陛下说的来。”
弘历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浅浅的喜色,转瞬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心知,在她眼中,这不过是帝后逢场作戏的权宜之计。
可对他来说,这是难得近身相伴的机会,更是他一步步靠近她的全新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