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门前。

    朱文浩站在廊下，视线扫过众人。

    “我说两句。”朱文浩开口，语调平实。

    “借今日之局，讲几句交底的话。你们这批人，多半无依无靠，靠做题考进这省直机关的大院。门阀子弟有大树乘凉，做错了事有长辈兜底。你们不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组这个局，不是让你们拜码头，结党营私。我朱文浩不缺端茶倒水的门客，这江南省的官场，也不缺只会逢迎的人。”

    “今天，立三条规矩。”

    “第一，不收黑钱。贪墨之财，拿了一分，脊梁骨就弯了。往后面对这省城的狂风暴雨，你们拿什么去顶？”

    “第二，不站烂队。省委大院里各方倾轧，神仙打架。你们身在底层，只管做事。看不清局势时，闭嘴做事，绝不去做别人倾轧的炮灰。”

    “第三，”“不忘百姓。你们手里批出去的每一份文件，盖下的每一个公章，那是底下千万农户的口粮。百姓碗里的饭，比你们头顶官帽重。”

    沈哲深吸一口气，“书记，这三条，我们记在骨头里。”

    水利厅的林彦跟着说：“书记，黑石镇的老河堤要修缮，我回去查了厅里的卷宗，可以走‘灾后防汛隐患排查’的口子。只要镇里报告做得扎实，我负责在厅里盯流程。”

    发改委的李明远也说：“我管旧档，能找出几份早年废弃的矿业重组特批案例，或许对黑石镇的产业转型有参考价值。回头我整理好发给您。”

    朱文浩轻点下颌。

    “做事要密，留痕要合规矩。”朱文浩定下章程，“散局。”

    朱文浩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大衣兜里的私人手机震响。

    来电显示：母亲。

    他动作微停，接通电话。

    “文浩，听人说你到京江了？”李娟的声音传来，“怎么没去长风街住？”

    朱文浩单手把着车门，目光落在街对面昏黄的路灯上。

    “屋檐能遮雨，也能压人。”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李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明天中午回老宅吃个便饭，你外公惦记你。”

    “好，明天中午我准时到。”

    朱文浩挂断通讯。

    次日清晨，京江市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前，京江市委常委悉数落座。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烟草味与茶水的热气。

    市委书记高志远居于主位，市长坐于其左侧，市委副书记曹航列于右侧。

    政法委书记冯志远，翻阅着面前的记事本。

    “同志们，开会。”高志远清了清嗓子，“年底事务多，咱们挑要紧的议。首先强调一点，年关将近，全市的大局必须以‘稳定’为第一要务。任何部门，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乱子，搞扩大化。”

    这是提前定调。

    王建明适时接话：“高书记说得在理。政府这边正抓紧落实保供稳价，各条战线都在冲刺年底考核，实在经不起大的折腾。”

    曹航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高书记，王常务讲稳定，我完全赞同。”曹航坐直身躯，“但稳定不是和稀泥，更不是藏污纳垢的遮羞布。”

    “我提议，今日常委会增加一项临时议题。启动对京江市公安局局长郝建国同志的专项问责程序，并提请暂停其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原本翻动文件的细碎声响戛然而止。

    高志远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面皮发紧。

    王建明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曹航。

    “曹副书记，这话太重了。”王建明出声阻拦，“郝局长在公安战线干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单凭一点工作上的摩擦，就上常委会提议停职，这不合规矩，也容易让底下的干部寒心。”

    “工作摩擦？”曹航冷哼一声，“王常务管这叫摩擦？”

    他从文件夹内抽出一份文件摘要，平铺在桌面上。

    “省公安厅正式下发督办函。白纸黑字，点名京江市局在办理涉黑案件中，存在‘程序失范、证据管理异常、执法公信力受损’等严重问题。”

    曹航目光环视会场。

    “一份省厅的督办函，压在市委的办公桌上。市公安局对雷震子旧案包庇纵容，对林婉等受害群众求告无门视而不见。这叫摩擦？”

    高志远放下茶杯，水面荡起波纹。

    “曹航同志。”高志远打起太极，“省厅有省厅的考量，我们市委有市委的难处。公安局的同志办案压力大，有些陈年旧案取证困难，存在程序瑕疵在所难免。市委可以下文批评，责令郝建国同志写出深刻检查。直接停职，是不是动作太大了？京江的治安大盘，谁来兜底？”

    这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我赞同曹副书记的提议。”

    一直沉默的政法委书记冯志远，突然开口。

    众人视线汇聚过去。

    “高书记，这大盘不是靠某一个人兜底的，是靠法度来兜底的。”冯志远直视高志远，“市公安局在郝建国的把持下，长期越过政法委，搞一言堂。”

    冯志远抛出重锤。

    “如果今天市委常委会不能给省厅一个交代，不能给京江百姓一个交代。真要等到省纪委的专案组直接下场拿人，市委再去表态，就晚了！”

    曹航与冯志远，两大常委联手发难。

    “今天这议题，火气太重。”高志远试图行使一把手的一票否决权，“先搁置。会后由纪委和政法委成立个联合调查组，下去摸摸情况再议。记录就别写了。”

    “不可。”曹航身体前倾。

    “高书记。稳定，是稳定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还是稳定老百姓对法度的信任？”

    曹航转头，看向主记员。

    “把我的话，一字不落记入会议纪要。我曹航，提议暂停郝建国市公安局局长职务。”

    冯志远跟进：“我冯志远，附议。”

    高志远指关节捏得发白。督办函在案，两名常委强行要求入卷，他若强行压下，这便是包庇黑恶的铁证。

    “既然两位态度如此坚决。”高志远咬牙，“那就成立市委专项调查组。由王建明同志任组长，进驻市公安局。”

    他退了半步，却将调查权交给了心腹王建明，意图将调查组变成一块护垫。

    曹航早有防备。

    “政法系统的事，政法委不能缺席。”曹航接招，“提议由冯志远书记出任副组长，全程参与调查。市局档案库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调用。”

    大局落定。

    高志远坐在主位，只觉头疼欲裂。

    同一时间，京江市局办公楼，局长室内。

    郝建国接到市委办熟人发来的暗信：曹、冯联手，调查组今日进驻。

    他手里的电话听筒滑落，砸在办公桌上。

    他赶忙抓起另一部备用手机，按下了雷震的号码，提示音却只有长长的忙音。

    京江市的风暴，正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