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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7章 盏茶凉,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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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丘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暗黄色的纹路,又抬头看了一眼青槐身后的老槐树。

    树冠浓密,枝叶间筛下来的晨光斑驳地落在那片半圆形的阵法区域中,将那些暗黄色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她迈步走进了阵法。

    脚掌踏进阵圈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脚底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流。

    那气流从地面的纹路中升起来,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缠绕上她的小腿。

    她没停,继续往里走,走到阵法中央站定。

    “茶凉了吗?”她问。

    青槐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茶杯。

    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口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在粗陶杯的外壁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快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骨杖,杖尖轻轻点在地面那半圆形纹路的中央节点上。

    阵法亮了。

    那些暗黄色的纹路同时亮起,光芒从地面升腾起来,将阵法笼罩在一片浑浊的光晕中。

    那股缠绕在青丘脚踝上的温热气流骤然增强。

    从涓涓细流变成了奔涌的洪流,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涌直冲膝盖。

    青丘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她站不稳,是那股气流的冲击力太大。

    像有人用一根粗大的木桩从下往上顶她的膝盖。

    她稳住身形,将重心下沉,脚掌紧紧贴着地面。

    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隙中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枝干纹丝不动。

    但她感觉到那股气流在变。

    从最初的温热,变得滚烫,像有岩浆从脚底涌上来,灼烧着她的皮肤。那不是真正的火焰,是妖力的侵蚀,是青槐修炼了上千年的狐族妖力在试图侵入她的经脉,污染她的灵力。

    她体内混沌母光自动运转,在她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青灰色光膜。

    光膜贴着皮肤,将那股灼热的妖力隔绝在外。

    妖力与混沌母光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白色蒸汽从她脚边升腾起来,在晨光中翻涌,又被风吹散。

    青槐站在阵法外,骨杖拄地,注视着青丘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看到青丘在妖力冲击下稳住身形,看到混沌母光在她体表形成防护,看到白色蒸汽从她脚边升腾又被风吹散。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骨杖的手紧了一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石桌上那杯茶的水汽越来越少,杯壁上的水珠不再下滑,开始凝结成更大的水滴。

    然后沿着杯壁滚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阿笙靠在老槐树树干上,目光没有看青丘,而是看着青槐握着骨杖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指节越来越白,骨杖杖身上的纹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在明灭之间挣扎。

    他在加大输出。

    阿笙收回目光,没有提醒青丘,她知道青丘也能感觉到。

    阵法中的妖力冲击一波强过一波。

    青丘脚下的泥土开始下陷,她的脚掌陷进松软的地面,没至脚踝。

    那股灼热的气流已经不再是单纯地往上涌。

    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她攥在掌心,不断收紧。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心滑落,经过鼻梁两侧,在下巴处凝成一滴。

    然后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被那股灼热的气流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但她没有弯下腰,没有蹲下身,没有后退半步。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阵法的正中央。

    青槐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松开了握着骨杖的手。

    骨杖失去支撑,向一侧倾斜,杖身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些暗黄色的纹路随着骨杖的脱离,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然后像断了电的灯,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狐鸣阵散。

    缠绕在青丘身上的妖力洪流骤然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在几个呼吸间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地面的裂纹还在,泥土的下陷还在,但那股压迫感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清晨湿润的空气,和草木的清香重新填满了这片空地。

    青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

    脚踝以下全是泥,月白色的袍角也沾上了泥渍,裙摆边缘被泥土浸湿,颜色深了一大片。

    她没在意,抬起头看向青槐。

    “茶凉了吗?”

    青槐没有说话。

    他走到石桌边,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水已经完全凉了,杯口的水汽早已散尽。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汇成一小片水洼,在粗陶杯的底部积了薄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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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服软,不是认输,是一种类似于松动的东西。

    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门轴已经锈死了,以为再也打不开了。但有人在外面轻轻推了一下,门没开,可门轴上的铁锈掉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原本的木头颜色。

    “茶凉了。”

    青槐放下茶杯。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没有那种认输后的颓丧,而是一种更接近平静的东西。

    “你赢了。”

    青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青槐也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老槐树树干旁。

    弯腰从树根处的一堆落叶中,扒拉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表面没有漆。

    木头本色已经氧化成深褐色,边角磨损得很厉害,露出底下更浅的木茬。

    他捧着木匣走回石桌边,将木匣放在桌上,正面朝向青丘。

    “这是东部支系的族谱。”

    “八百年来,每一任族长的名字都在上面,最后一个名字是老夫的。”

    他的手按在木匣盖子上,没有打开,他抬起头看着青丘。

    “老夫的名字后面该添新名字了,不是老夫的名字,是东部支系下一任族长的名字。”

    他顿了顿,将木匣往青丘的方向推了推。

    “老夫不要求你取一个狐族名字,也不要求你改姓。但老夫希望,你把你的名字写上去。用你自己的手,写你自己的名字。”

    青丘看着那个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的磨损痕迹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

    盖子与匣身的接缝处,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封泥痕迹,已经干裂脱落了大半,但仍能看出当初封存时的郑重。

    她伸出右手,手指悬在木匣盖子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转向阿笙。

    “你来写。”她说。

    阿笙靠在树干上的身体,微微一僵。

    青丘看着她的眼睛,重瞳平静而认真。

    “你是狐族古老传承的守护者,比我更有资格写下这个名字。”

    阿笙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离开树干,走到石桌边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但粗糙,骨节突出,指甲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脆弱易裂。

    她打开木匣盖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黄色的绢帛,绢帛上写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越往前的字迹越模糊,墨色褪成了淡棕色,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越往后的字迹越清晰,最后几个名字墨色浓黑,笔锋有力,是青槐的字迹。

    青槐的名字

    阿笙看了一眼那行空白,然后低头,从自己袖口内侧撕下一小块布条。

    布条是粗布的,灰白色,和她身上那件衣裳的质地一样。

    她将布条放在匣子底部,然后用右手食指在布条上轻轻一按。

    没有血。

    她将食指举到唇边,咬破指尖。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殷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用那根带血的手指,在布条上写下两个字:青丘。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不直,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但笔锋末端带着一抹暗红色的血痕,在粗布上洇开一小片。

    她写完了,将布条铺平,放在那行空白的位置上,然后退后一步。

    青槐低头看着那块粗布上的血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将木匣的盖子合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青丘,又看向姜啸,最后看向阿笙。

    “东部支系,从今日起归入圣境统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锤子一下一下砸进木头里的声音。

    “老夫会亲自去跟其他几个支系谈。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命。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还能替你们跑几趟山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茶凉了,但老夫这壶茶,以后随时给你们泡。”

    青丘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就一个字,好。

    青槐听到这个字,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又浮现了一下,然后很快敛去。

    他弯腰捡起骨杖,杖身上的暗黄色纹路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那种灰扑扑的颜色。

    他将骨杖拄在身侧,转身面向老槐树,背对着三人,没有再说话。

    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脊梁依然挺直。

    像一棵老树,树皮皲裂,枝干枯瘦,但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里,风吹不倒,雷劈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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