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重逢暖意尚未散尽,陈心瞳眸底忽然泛起一层澄澈灵光,温润瞳色转瞬蜕作纯粹剔透的鎏金。
正是圣人之瞳。
一缕温润道韵凝成柔光,自他眼底悠悠漫出,轻柔扫过词宋周身,细细探查其经脉气海与道基根本。
可就在微光触碰到词宋身躯的刹那,陈心瞳脸上那份劫后重逢的欣慰暖意,骤然彻底僵凝。
他眉峰倏然紧蹙,温润如水的眼底,猛地翻涌起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沉惊。
“词宋。”
他出声依旧温和持重,字句底色却藏着压不住的震颤,格外沉重,“你的丹田……为何已然消散无踪了?”
一语落地,方才尚且温煦安然的阁内氛围骤然沉坠,满室静谧瞬间化作凝滞的压抑,无声压落众人心头。
白夜持握书卷的指尖骤然绷紧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素来淡漠清冷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凝凝重。
一旁的仲怆亦是神色骤肃,当即收回负于身后的双手,身姿微正,目光沉沉锁定词宋,眼底满是惊愕、不解与深深的疼惜。
满堂皆为他心绪跌宕,词宋却依旧淡然从容。他浅浅扬唇,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无悲无戚,只剩历尽万古劫波后的通透,与一丝无可奈何的坦然。
“归墟死战,以身搏局,伤及道根本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场九死一生、毁去根基的重创,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微伤,“些许旧伤而已,不碍事。”
话音落罢,他身姿坦荡无波,径自移步走向一旁空置的梨花木椅。步履松弛安稳,姿态从容坦荡,全然不见修为尽失的滞涩与颓态。墨瑶不言不语,安静随行在他身侧,温润相伴,寸步不离。
词宋安然落座,抬手轻拎桌案上温热的紫砂茶壶。壶身余温脉脉,熨帖人心。他先倾壶俯首,为陈心瞳的茶杯缓缓斟满清茶,清浅茶水入杯,叮咚细响细碎悦耳,稍稍冲淡了满室沉郁。
继而他依次为白夜、仲怆添茶。执壶的手稳如磐石,纤细碧绿的水线徐徐垂落,在素白瓷杯中漾开层层细碎的浅碧涟漪,一举一动从容有度,风骨气度分毫未改。
最后,他才为自已与墨瑶各斟一杯清茶,落壶之际,指尖轻轻按了按壶盖,动作松弛自然,不见半分波澜。
袅袅茶香冉冉升腾,混着万书阁醇厚绵长的墨韵,在错落洒落的天光中悠悠散开。
词宋端起身前清茶,却未入口啜饮。他缓缓抬眸,澄澈温润的目光逐一扫过身前三位故人,温和眉眼间褪去闲散暖意,添上几分肃穆沉凝。
“此行细节,我也要需要和大家聊一聊。”
他微微一顿,清亮嗓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铿锵落地,穿透满室静谧,掷地有声。
“还需要将仙庭的真相,公之于众。”
陈心瞳闻言,眸底鎏金尽数敛入眼底,重归温润沉静。他未再多问细节,只轻轻颔首,随即抬指一拂。一缕金丝般的才气自指尖溢出,细若游丝、悄无声息消融在虚空之中,悠悠散向天关深处,悄然传讯聚众。
不过短短数息,万书阁外石阶流光浅浅晃动,三道身影次第踏光而至,接连迈入阁中。
最先入内的是孔方,一身蓝白儒袍平整挺括,衬得他身姿端凝挺拔。
中年眉目棱角分明,眉峰如剑,自带镇守两界的凛然威仪,周身气场沉稳肃穆,不怒自威。
他稳稳站定,目光第一时间落于词宋身上,静静凝伫片刻,沉声道:“来了。” 语声不高,却厚重夯实,落地有声。 词宋起身端正执礼,孔方微微抬手,衣袖轻摆,示意他不必多礼,气度从容宽和。 紧随其后,门口光影再度轻颤,一道年少身影悠然踱入。
来人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眉目清润俊秀,肤色莹白剔透,少年模样干净灵动,可周身萦绕的气韵却苍劲沉古,如千载青松立山,万古不变。
那双澄澈眼眸深处,更是藏着与稚嫩面容全然不符的厚重沧桑、岁月沉淀。 正是身负万寿仙体、阅尽万古变迁的仲寐。
他手握折扇,背着手缓步而入,步履轻快散漫,姿态随性不羁,目光却老练审慎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定在词宋身上。 “哟,诸位都在。”
仲寐嗓音清脆少年气十足,语气却老气横秋,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熟稔。他歪头望向词宋,咧嘴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劫后重逢的爽朗:“小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去了那么长时间。不过你能回来,想来仙界的事情,应该是都解决了。”
词宋亦是含笑,从容颔首致意。
最后登场的身影,步履最为迟缓,也最是温润古朴,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瘦削,一身旧儒袍洗得泛灰,朴素无华,却整洁规整,不染半分尘杂。
他缓步跨过门槛,动作舒缓悠长,目光细细抚过万书阁的梁柱书卷、一砖一瓦,似在细细端详这片阔别千年的天地。 可当他视线落至词宋身上的一瞬,那双沉寂苍老的眼眸,骤然亮彻开来。
眼底无审视、无疑虑、无试探,只剩纯粹滚烫、毫无遮掩的欣慰暖意,融融脉脉,如同冬日晒透暖阳的棉絮,柔软厚重,熨帖人心。
词宋微微一怔。 眼前老者气韵温厚超然,他记忆之中,从未有过此人踪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陌生的疑惑。
老者却已然缓步走近,静静立在他身前,默然凝望不语。苍老的面庞上,层层皱纹缓缓堆叠,唇角轻轻扬起温柔弧度,笑得质朴纯粹,一如寻常老翁望见远行归乡的儿孙,满是真切欢喜。
这时,仲寐折扇轻抬,扇尖遥遥一点那白发老翁,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戏谑调侃。 “这老头,便是墨神机。”他脆生生的嗓音漫开,轻快又熟稔,“墨家千古难遇的异类。”
词宋顺势转头望向老者。只见墨神机依旧笑意温和,眉眼舒展,周身尽是温润无害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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