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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9章 读书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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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尾巴上,沈念收到一条微信,是她大学同学发来的。同学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问她有没有兴趣出来工作,手里正好缺一个能写书评的人。

    沈念看完消息,没有马上回复。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把炖着的排骨汤关了火。汤是给女儿炖的,女儿刚考完期末,瘦了一圈,她想着得好好补补。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掀起了她围裙的一角。

    丈夫陆怀远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播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沈念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学的是中文,同学们考研的考研,进出版社的进出版社,只有她跟着陆怀远回了老家,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后来结了婚,怀了孕,辞了职,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职场。婆婆在电话里跟亲戚说起她的时候,语气是客气的:“小念啊,在家带孩子,挺好的。”可沈念听得出来,那“挺好的”三个字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意思——你读的那些书,白读了。

    可日子是不是白过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怀远是工程师,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院里画图纸。他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可有时候轴得很,一根筋通到底,转不过弯来。前年他们院接了一个项目,甲方是个难缠的开发商,方案改了十一版还不满意,项目组的同事一个个都被磨得没了脾气,有两个直接撂挑子不干了。陆怀远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可方案还是通不过。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沈念给他端了一杯热牛奶,站在他身后看了看屏幕上的方案,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甲方一直让你改的不是方案本身,是你们沟通的方式出了问题?”

    陆怀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沈念说:“你看,这十一版的改动,甲方提的意见越来越细,可大方向从来没变过。他不是不满意你的设计,他是不信任你们。你们每次开会只给他看图纸,他看不懂图纸,他就害怕,一害怕就让你改。你不如做一个动画演示,或者做一个实景模拟,让他看见他的房子盖出来是什么样子的。他要的不是图纸,他要的是一个他能看懂的东西。”

    陆怀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猛地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第二天他带着做好的动画演示去开会,甲方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分钟,说了一句:“早这样不就行了。”方案一次性通过。

    后来陆怀远跟同事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同事问他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他说是我老婆。同事笑了:“你老婆是干这行的?”陆怀远摇摇头:“不是,她学中文的。”同事更笑了:“学中文的教你做建筑方案?”陆怀远也笑了,端起酒杯说:“你不懂。”

    你不懂——这三个字,沈念觉得是对她这些年最好的注解。

    很多人都不懂。沈念的婆婆不懂,她觉得儿媳妇不上班,每天在家里带孩子做饭,跟那些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没什么区别。可有一次,婆婆来家里小住,沈念给女儿辅导作文,一篇三百字的小练笔,她带着女儿改了四遍,从选材到结构到用词,一点一点地拆开来讲。婆婆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后来女儿在学校里拿了作文比赛的一等奖,婆婆在电话里跟人说:“那是我孙女聪明。”绝口不提沈念的事。

    沈念也不在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女儿从小的学习,全是她一手抓的。别的家长给孩子报这个班那个班,她也报,可她报之前会自己去试听,觉得不好的就不报。她从来不逼着女儿刷题,而是教她方法。数学题做错了,她不直接讲答案,而是问:“你觉得你错在哪里?”女儿说不上来,她就让女儿把题目读三遍。三遍读完,女儿往往自己就明白了。语文阅读理解也是一样,她让女儿先用自己的话说一遍文章讲了什么,再去看题目。

    她的这些方法,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需要耐心,更需要底气。底气从哪里来?从她自己考过大学、读过那么多书来。她知道学习是怎么回事,知道一个人是怎么从不懂到懂的,所以她不会在女儿考了八十分的时候就暴跳如雷,也不会在女儿考了一百分的时候就觉得万事大吉。她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

    今年女儿小升初,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陆怀远请了半天假,说要庆祝。沈念在厨房里炒菜,听见他在客厅里跟女儿说:“你妈不容易。”女儿说:“我知道。”声音不大,沈念听见了,手里颠勺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容易吗?其实也还好。她只是把别人用来逛街、刷手机、跟闺蜜喝下午茶的时间,用在了家里。她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牺牲。她读过的那些书,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它们变成了她的思维方式,变成了她看问题的角度,变成了她教育孩子的方法,变成了她在关键时刻能替丈夫出主意的那点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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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年初,陆怀远的单位出了点事。设计院换了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中层干部的头上。陆怀远做了五年项目经理,资历够,业绩好,按理说提副总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新领导似乎对他有看法,明里暗里地压着。陆怀远回家发了好几次牢骚,有一次甚至说想辞职不干了,去私人公司,工资翻倍。

    沈念没有马上劝他,也没有跟着他一起骂领导。她让他先冷静了几天,然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的时候,她慢慢地说:“你现在辞职,去了私人公司,工资是翻倍了,可你想过没有,你在设计院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职称、评优的资格,全都没了。私人公司今天给你高薪,明天市场不好,说裁你就裁你。你今年三十六了,不是二十六,你经不起几次折腾了。”

    陆怀远端着茶杯没说话。

    沈念又说:“新领导压着你不让你上,不一定是不喜欢你这个人,可能是他有自己的人要安排,也可能是他想看看你的态度。你现在跟他闹翻了,正好给他一个把你边缘化的理由。你不如先忍着,把手上的项目做好,让他挑不出毛病来。等他站稳了脚跟,自然会考虑用谁更顺手。你想走,什么时候都能走,可你想回来,就回不来了。”

    陆怀远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听了她的。他没有辞职,把那个难啃的项目啃了下来,年底评优的时候,全院投票,他的票数最高。新领导当着全院的面表扬了他,说他是“中坚力量”。陆怀远回家跟沈念说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可沈念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服气的。

    有时候沈念会想,如果她当年没有读那些书,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某个厂里、店里打工,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回家还要做饭洗衣,孩子作业写不完她就只会骂。也许她会像她的小学同学阿芳一样,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二十岁嫁人,二十二岁生了孩子,然后跟丈夫吵架,跟婆婆吵架,跟孩子吵架,吵到四十岁,吵到老了,吵到再也吵不动了。阿芳去年跟她联系过一次,在微信上发语音,说孩子成绩不好,老师天天找家长,她烦死了,说“读书有啥用,我当年也没读书,不也活得好好的”。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最后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不是看不起阿芳。她只是庆幸,庆幸自己的父母当年咬紧牙关供她读书,庆幸她的人生里多了一个选择。她可以选择上班,也可以选择不上班。她可以选择在家里带孩子,也可以选择把孩子送去托管班自己出去拼事业。她没有被人逼着走哪条路,她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想清楚的。

    贝聿铭的妻子卢爱玲,沈念以前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她的故事。卢爱玲读的是卫斯理学院,学的是建筑,跟贝聿铭在火车上认识,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再也没有上过班。可她从来没有从贝聿铭的人生里退场。贝聿铭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替他拿主意。贝聿铭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替他分析。孩子们的事,她全包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都有出息。有人说贝聿铭的成功,有一半是卢爱玲的功劳。沈念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被人读懂了一样。

    她当然不敢拿自己跟卢爱玲比。可她觉得,她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是在灶台和洗衣机之间打转,而是用脑子在过日子。一个家就像一艘船,男人是舵手,女人是了望员。舵手只管把住方向,可了望员要看到远处的暗礁和风浪,要在舵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沈念拿起手机,给同学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还想着我,不过我暂时还是不考虑出去工作了。孩子刚上初中,我想再陪她一段时间。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联系你。”

    发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对了,书评我可以试着写一篇,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可以帮忙。就当是练练笔了。”

    同学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沈念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女儿正在写暑假作业,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很长,长得像陆怀远。沈念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到阳台上,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亮亮的,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沈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张爱玲的一句话:“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她觉得张爱玲说得不对。日子过得不快,一天一天的,每一分钟都是实实在在的。只是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风从阳台上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沈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屋里。厨房里的排骨汤还温着,她该去叫女儿吃饭了。

    陆怀远今晚又要加班,她得给他留一碗出来,放在锅里焖着,等他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这些琐碎的事情,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组成了她的全部生活。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些琐碎是低人一等的。因为她知道,在这些琐碎的背后,站着一个读过很多书的女人,一个脑子清楚的女人,一个把日子过明白了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不会过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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