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管哪种情况,杀了他,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徐忠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像从干涸的井里一滴一滴地挤水:
你的死期不远了,且让你再猖狂几日。
朱樉点了点头,淡淡地说:
你说得没错。
他顿了一顿,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那种笑不像疯子的笑,更像是一个看透了生死的人,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风景,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在意,因为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不过,实话告诉你吧,就在前几日,洒家碰巧,已经死过了一次。
再等下一次,估计还要好几十年了。
听到这种不着调的话,徐忠脸色一僵。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青砖地上,的一声,溅开一朵细小的水花,转眼就干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一声,在地牢里格外清脆,像一记耳光。
疯言疯语!老子是吃饱了撑的,才会跟你一个疯和尚没事较劲?
说罢,他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脚下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鞋底踩在潮湿的青砖上,发出的一声。
然而——
疯和尚接下来的这句话,让他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脚,抬不起来。气,喘不出。
耳朵里地一声,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在脑子里转圈,又像一口大钟在他头顶敲响,余韵不绝,震得他天灵盖都在发麻。
眼前一黑,不是晕,是视野突然收窄了,像从一扇门里看世界,门正在一寸一寸地关上,最后只剩下一条缝,缝里只看见疯和尚的嘴,那张嘴在动,在说话,在念咒:
你这人倒是会强装大度,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今天的天气不错啊,你家的白菜长得挺好啊,定妃娘娘还活着啊,只是不知道,定妃娘娘还活着,这个消息一旦走漏,传入了皇帝的耳朵里,徐护卫的一家老小,恐怕要去阴曹地府团聚了。
不知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如同今日这般强颜欢笑,做一个忠臣孝子吗?
定妃娘娘还活着。
七个字。
比刀子快,比毒药狠,比任何威胁都更致命。
因为这七个字,是真的。
达定妃,潭王朱梓的生母。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死了。
可实际上呢?
没死。
不但没死,还被潭王偷偷藏在了长沙城中。
这是潭王最大的秘密。
也是徐忠最大的秘密,因为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在替潭王瞒着。
知情不报,就是欺君。
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徐忠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色煞白,不是吓白的那种白,是血色一瞬间从脸上全部褪干净之后,剩下的那种惨白。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薄得透光,风一吹就碎。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护心镜。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是他的习惯。
每次害怕的时候,他都会摸一下护心镜,从入府第一天起就是如此。
爹替他束完甲之后,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面镜子,镜面冰凉,凉到掌心发麻,那一刻他记住了那种凉。
后来每次害怕,他都会摸一下,好像那面镜子里头藏着什么能给他壮胆的东西。
其实没有。
镜子就是镜子,冰凉,坚硬,挡不住刀,更挡不住恐惧。
可他还是摸了,像小时候在黑暗中抓住爹的手一样,明知没用,还是抓。
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能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要他的命。
你,你到底是谁?
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骨头缝里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你不知道对方还知道什么,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底牌已经被对方看穿了。
你甚至不知道,你是从哪一刻开始,已经变成了对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朱樉抬起头,歪着嘴角,流出一缕口水,望着天花板咯咯傻笑: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他一边唱着歌,一边摇头晃脑,全然没了刚才那番一针见血的认真模样。
唱到粉刷本领强的时候,还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认真,像他真的在粉刷一面墙。
手上的炭灰让他的手指黑黢黢的,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像一条蛇在空中游过。
可他的眼睛,没有跟着摇头。
人的眼睛跟着头转,这是本能,头往左,眼往左;头往右,眼往右。
可疯和尚的头在晃,眼珠子却钉在一个地方,钉在徐忠的脸上。
那双眼睛从摇晃的脑袋后面望出来,像两颗钉在墙上的钉子,墙在抖,钉子不动。
那不是疯子的眼睛,疯子的眼睛是散的,跟着头转的,没有锚点的。
这双眼睛有锚点。锚点就是徐忠。
但徐忠没有看见,他正忙着消化定妃娘娘还活着那七个字,脑子里像炸了一锅浆糊,根本顾不上看疯和尚的眼睛。
好像刚才那些话,定妃、徐大用、鄱阳湖、救驾之功,全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好像刚才那个说话的人,不是他。
疯子。
又疯了。
可徐忠知道,刚才那个不是疯子在说话。
那是一个清醒的人在说话。一个极其清醒、极其危险的人,在用疯话的壳子,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捅进他的心窝。
而他还得笑着接,因为对方是疯子,疯子的话你不能当真,不能当真就不能反击,不能反击就只能挨捅。
这招,毒。
毒到了骨子里。
你们全部出去待着。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徐忠眉头紧锁,一挥手,屏退了众人。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退出了甬道。
脚步声渐远,像一串越来越弱的更鼓,最终消失在地牢深处。
最后一个侍卫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疑虑,有担心,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条狗在离开主人时的那种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