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跟着刘志宏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毯照得发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李东沐和刘志宏到了医院。陈宏远的病房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年轻人，是陈宏远的秘书小方。看到他们过来，小方站起来，敲了敲门。

    

    “陈书记，李省长和刘组长来看您了。”

    

    “进来。”

    

    推门进去，陈宏远正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批阅。看到刘志宏，他愣了一下，把笔放下，摘下眼镜。

    

    “刘组长？你怎么来了？”

    

    刘志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陈宏远看了看那个文件袋，又看了看刘志宏，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

    

    “老刘，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志宏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老陈，方明华交代了一些问题。交代的材料里，提到了很多人，但没有提到你。我想问你，方明华交代的那些事，你知不知道？”

    

    陈宏远靠在枕头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刘，你这个问题，我等了三年了。”

    

    刘志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陈宏远坐直了身子，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看着刘志宏，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方明华交代的那些事，我知道。大部分都知道。有些是我亲眼看到的，有些是我听说的，有些是我猜到的。我在东阳当了这么多年书记，这个城市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

    

    刘志宏的脸色变了。李东沐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陈宏远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奈：“我说了。三年前，我就写过信。写了三封，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信，被人截住了。”

    

    “被谁？”

    

    陈宏远看着他，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志宏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宏远。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老陈，你跟我说实话。方明华的那些事，你有没有参与？”

    

    陈宏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刘志宏，我陈宏远在东阳干了三十年，贪过一分钱没有，你可以随便找一个人问。我住的房子是三十年前分的，我开的车是省里配的，你说我有没有参与？”

    

    房间里安静极了。李东沐站在那里，看着陈宏远，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眼睛里那团一直没有熄灭的光。

    

    刘志宏转过身，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他从文件袋里拿出方明华的那些材料，放在陈宏远面前。

    

    “老陈，这些东西，你看看。如果你知道什么，愿意说的，可以跟我说。不愿意说的，我也不勉强。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顾云鹤的案子，已经报上去了。上面已经批准了对他的立案审查。方明华的材料，会作为证据之一。”

    

    陈宏远拿起那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头到尾都是那种平静如水的样子。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材料，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刘志宏。

    

    “老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陈宏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刘志宏站起来，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里，拎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陈宏远一眼。

    

    “老陈，保重身体。东阳还需要你。”

    

    陈宏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陈宏远和李东沐。陈宏远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李东沐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沐同志。”陈宏远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说这些吗？”

    

    李东沐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眼看着事情发生却什么都不做的人。”陈宏远的声音很轻，“我做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李东沐看着他，鼻子有些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书记，您做到了。东阳的天，要亮了。”

    

    陈宏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是啊，要亮了。”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燃烧的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陈宏远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双已经穿了很久的棉鞋上。

    

    李东沐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燃烧的晚霞。冬天的天黑得早，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李东沐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刘志宏上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车流里。

    

    冷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灌进他的领口，他裹紧了外套，站在那里没有动。

    

    刚才在病房里的那一幕，一直在脑子里转。陈宏远说他给上面写过三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一个省委书记写的信，被人截住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截信的人，比省委书记的级别还要高，手伸得还要长。

    

    李东沐想到顾云鹤，想到他在东阳留下的那张网，想到那张网即使在他退了七八年之后，依然能把一个现任省委书记的信件拦下来。这种力量，让人后背发凉。

    

    李东沐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主路的车流。

    

    东阳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霓虹灯把整座城市照得五彩斑斓，街边的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而又满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