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顾云鹤被两个年轻人扶上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雨幕中。
方明华是后走的,他一个人走出来,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另一辆车。
两天后,陈宏远正式递交了辞呈。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早上,整个省委大院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走廊里没有人走动,茶水间里没有人说话,连电梯上下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李东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传真过来的辞呈复印件,看了很久。辞呈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因病请求辞去省委书记职务,恳请组织批准。没有煽情,没有抱怨,甚至连一句回顾工作的话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下午,李东沐去医院看陈宏远。病房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床头柜上的文件不见了,窗台上的花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白色的茶杯孤零零地立在桌上。
陈宏远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一条藏青色的裤子,一双黑色的布鞋。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表情很平静。
“陈书记,您真的要走了?”
陈宏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走还能干什么?在这躺着,给医院添麻烦?”他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把里面的水倒进窗台的花盆里,把空杯子放进一个布袋子里,“东沐同志,我跟你说过,东阳需要一个新班子。我走了,新书记才能来。这是好事。”
“新书记谁来?”
“不知道。上面还在定。”陈宏远把布袋子系好,放在床上,“不管谁来,你都要好好配合。东阳的经济不能乱,东阳的干部队伍不能散。这是底线。”
李东沐点了点头。陈宏远拎起布袋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东沐。
“东沐同志,那张名单,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东沐知道他说的是那张写着七八个名字的名单。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重要部门的一把手,每一个都是顾云鹤在任时提拔起来的。
“我还在想。”
陈宏远沉默了一秒:“想快点想。那些人不会等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陈宏远的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李东沐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心里空落落的。
陈宏远辞职的消息在官场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震动的方向和力度,出乎李东沐的意料。
那些原本以为会趁机跳出来的人,反而比平时更加安静。那些原本以为会开始活动的人,反而比平时更加低调。大家都在等,等新书记来,等风向定下来,等尘埃落定。
但李东沐等不了。他手里握着那张名单,名单上的人还在各自的位子上,该签的字还在签,该批的文还在批。他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但陈宏远既然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就说明他们至少值得被关注。
他决定先从最不显眼的一个开始查。
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叫周海东。省交通厅副厅长,分管基建,五十出头,在交通系统干了将近三十年。这个人很低调,从不接受采访,从不参加不必要的应酬,在公开场合几乎听不到他说话。陈宏远在他名字后面标注了一行小字:“东阳至清溪高速公路项目,预算超支40%。”
李东沐把赵铁军叫到了办公室。赵铁军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身上还穿着雨衣,雨衣上挂着水珠。外面又下雨了,东阳的冬天就是这样,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周海东?”赵铁军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个人,我听说过。在交通系统是个老黄牛,风评不错。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问题。”
“东阳至清溪高速,预算超支40%,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铁军想了想:“那个项目我知道。三年前完工的,原预算八十个亿,最后花了一百一十多个亿。超支的原因,官方说法是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大。有没有其他原因,没有人查过。”
“你帮我查查。不要大张旗鼓,先摸摸底。”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纸条收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李省长,名单上还有七个人,您打算一个一个查?”
李东沐沉默了一秒:“先查周海东。如果他没问题,名单上的其他人可能也没问题。如果他有问题……”
他没有说完,但赵铁军已经明白了。门关上了,雨声被隔在门外,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天后,赵铁军来了。这次他没有穿雨衣,但脸色比上次更凝重。他进门就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李东沐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周海东有问题。”
李东沐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户名是周海东的老婆,开户行是东阳农商行。流水显示,在东阳至清溪高速项目招标期间,这个账户分三次收到了总计三百万元的汇款。汇款方的公司,在项目中标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注销了。
“汇款方查过了,是一个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农民,身份证被借用了,什么都不知道。”
赵铁军说,“但这三百万的来路,有迹可循。我让人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上游资金,发现最终来源是一家在香江注册的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代理,和顾云鹤在香港的账户是同一家。”
李东沐心里一沉。又和顾云鹤有关。这条线,从马建国到方明华到顾云鹤,现在又到了周海东。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还有别的吗?”
赵铁军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工地,工地上堆满了钢筋和水泥,几台挖掘机停在那里,没有人在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