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云初便忙了起来。

    每日上午去家学读书，下午回来做首饰，晚上抽空画些新样式。

    周福安头一回见到云初拿出来的那批首饰时，眼睛都直了。

    金簪、银钗、玉镯、珍珠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成色好，样式新，做工精细，比宝光阁里卖的那些也不差什么。

    “姑娘，这……这都是从哪儿来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云初淡淡道：“我父亲留下的存货。”

    周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存货？这么多？

    可他没敢多问，只老老实实将首饰登记造册，又带着赵小山将铺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云初又画了几张图纸，让周福安找人做了柜台、货架、招牌。招牌是请人写的，三个字——“云宝阁”。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开张。

    ——

    就在这当口，宋家儿郎们沐休归家了。

    这日是腊月十二，云初下学回来，刚进清和院，便听见正屋里传来说笑声。

    她脚步顿了顿，正要回自己屋里，却见宋蓉从正屋探出头来，朝她招手：“云初，快过来！我大哥回来了！”

    云初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宋蓉说过，她嫡亲的兄长宋骁在龙山书院读书，每旬才回来一次。前两次沐休她都没见着，想来今日是头一回见。

    她点点头，往正屋走去。

    江氏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宋沛坐在一旁，也难得的露出了笑意。

    宋蓉站在江氏身侧，正拉着一个少年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那少年身量颇高，穿着月白色的直裰，生得眉清目秀，眉眼间与宋蓉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静。他听着宋蓉说话，嘴角微微弯着，目光温和。

    这便是表哥宋骁了。

    云初看了一眼，便垂下眼，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云初见过姨父、姨母，见过表哥。”

    宋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这便是那位从外头来的表妹了。

    他听母亲提起过，说是小姨母的女儿，父母双亡，千里迢迢来投奔。母亲说起她时，眼眶总是红红的，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怯生生的、瘦弱的小姑娘，却不想眼前这个少女，眉眼平静，举止从容，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沉稳。

    “表妹不必多礼。”宋骁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云初直起身，便不再说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宋蓉拉着宋骁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大哥，你不知道，云初妹妹字写得可好了，先生都夸她。还有，她做的点心也好吃，回头让她给你尝尝……”

    宋骁听着，目光在云初脸上掠过，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温和。

    云初垂着眼，只当没看见。

    江氏在一旁笑道：“行了行了，你大哥刚回来，让他歇歇。蓉姐儿，别总缠着你大哥。”

    宋蓉吐了吐舌头，却还是不肯放手。

    宋沛难得开口：“骁儿，这回在书院可还好？”

    宋骁点点头：“都好。先生讲的新课，儿子都听懂了。”

    宋沛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功课的事，宋骁一一答了。

    云初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暗暗打量这位表哥。

    十六岁的年纪，在龙山书院读书，生得清俊，说话温和，待人也和气。看姨父姨母的神色，对这个儿子是极满意的。

    只是——到底是读书人，身上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宋蓉的活泼跳脱截然不同。

    说了会儿话，江氏便让宋骁先去歇息，又拉着云初说了几句，才放她回去。

    云初回到自己屋里，青杏正在收拾东西，见她进来，笑道：“姑娘，可瞧见大少爷了？生得好看吧？”

    云初淡淡道：“还行。”

    青杏嘻嘻一笑，又道：“大少爷人可好了，从前在家时，时常给蓉姑娘带些小玩意儿。听说在书院里功课也好，先生常夸他。”

    云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这位表哥虽好，却与她没什么相干。

    她是来投奔的孤女，安安稳稳住着便是。旁的事，不必多想。

    ——

    宋骁在家待了三日，便又回书院去了。

    这三日里，云初只在饭桌上见过他几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倒是有意与她说话，问了些她家乡的事，她淡淡答了，便不再开口。

    宋骁便也不再多问。

    倒是宋蓉私下里跟云初念叨：“我大哥其实想跟你多说话的，他那人就这样，话少，你别见怪。”

    云初摇摇头：“表哥挺好的。”

    宋蓉便笑了，拉着她的手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别拘束。”

    云初点点头，心里却想，一家人吗？

    也许吧。

    ——

    腊月十八，宜开张。

    这日一早，云初便起了床，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带着青杏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说是出去逛逛。

    马车在甜水巷口停下，云初下了车，往巷子里走去。

    远远便看见“云宝阁”的招牌，黑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铺子门口，周福安和赵小山早已候着，见她来了，忙迎上来。

    “姑娘，都准备好了。”周福安道，“鞭炮、香烛、红绸，一样不落。”

    云初点点头，进了铺子。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摆满了各式首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是云初自己写的，权当装饰。

    她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开张吧。”

    周福安应了一声，带着赵小山出去，点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巷子里炸开，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云初站在铺子里，看着门外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嘴角微微弯了弯。

    云宝阁，开张了。

    ——

    头一日，生意不算热闹，却也进了几个客人。

    云初的定价比别的银楼便宜一两成，样式又新，那几个客人看了，都买了几样小东西。

    傍晚盘账，周福安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姑娘，今儿进账三十七两，刨去成本，净赚十五两！”

    云初点点头，并不意外。

    她的货不花本钱，卖多少都是赚的。只是不能卖得太便宜，免得惹人怀疑。

    “往后慢慢来，”她淡淡道，“口碑做起来，生意自然就好了。”

    周福安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位小东家愈发佩服。

    ——

    接下来的日子，云阁的生意果然一日好过一日。

    甜水巷虽不是正街，却也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地界。云宝阁的货好，价又公道，一来二去，便传开了名声。

    有人专程从别处赶来，就为了买几样新式的首饰。

    云初依旧每日上午去家学读书，下午回来做首饰，晚上画新样式。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周福安把铺子管得妥妥帖帖，赵小山也机灵，招呼客人嘴甜手快，渐渐成了铺子里的顶梁柱。

    云初看在眼里，心里满意。

    ——

    转眼间，云初入京已有三个月。

    腊月二十六，再过五日便是年。

    这日傍晚，云初去了趟铺子。

    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热闹非凡。云宝阁里也是人来人往，都是赶在年前来买首饰的。

    云初在柜台后站了一会儿，看着赵小山麻利地招呼客人，周福安在一旁记账，心里安定。

    等到客人散了，她才将两人叫到后头的小院里。

    “今儿是今年最后一日开张，”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个红封，“这是你们的红包。”

    周福安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二十两银子。

    “姑娘，这……这也太多了！”

    他在宝光阁干了十几年，年底红包最多也不过十两。这姑娘，头一年就给二十两？

    赵小山那边也是十两，捧着红封，手都在抖。

    云初摇摇头，淡淡道：“这三个月，你们辛苦了。云阁能有今日，多亏你们尽心。这点银子，权当是谢礼。”

    周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姑娘，年纪小小，做事却这般周到，这般大方。

    往后……跟着她，错不了。

    “姑娘，”他郑重道，“往后云阁的事，您放心，我周福安一定尽心尽力。”

    赵小山也跟着点头：“姑娘，小的一定好好干！”

    云初点点头，微微弯了弯嘴角。

    “行了，回去过年吧。初八开张，别忘了。”

    两人连连应是，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告辞离去。

    云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暮色四合，街上依旧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透着浓浓的年味。

    青杏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咱们也回去吧？天快黑了。”

    云初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骨碌碌地往宋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