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本能觉得他们二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见魏无羡佯装无事,便知他不愿说,也就只是看着他,没再说话。
蓝涣见状,立即扯开话题,笑着道:
“忘机,你带无羡先回静室吧。我安排好岐黄一脉,便去找叔父说明情况。”
蓝忘机收回目光,朝兄长点了点头,又转向魏无羡:
“走吧。”
魏无羡“嗯”了一声,却没立刻迈步。他转向温情温宁,放缓了声音:
“温情,温宁,你们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去看你们。”
温情看着他,眼眶还有些红,声音却稳了下来:
“魏无羡,今天多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还能不能见到阿宁。”
魏无羡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别谢我,都是大哥的功劳。我也是沾了大哥的光。”
温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蓝涣,又转回来,认真道:
“那也要谢你。”
温宁在旁边跟着点头,结结巴巴地说:
“魏、魏公子……谢谢。你放心,我们会…听从安排。”
魏无羡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冲他点点头,这才收回目光,跟蓝忘机往山上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蓝涣正站在山门前,和守门弟子低声说着什么。那弟子脸色变了又变,目光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又飞快收回去。
魏无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动静——蓝涣带着那群衣衫褴褛的人,踏上了山阶。
魏无羡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
“蓝湛。”
蓝忘机偏头看他。
魏无羡看着脚下的石阶,说:
“你说,你兄长……哦不,大哥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值得。”
魏无羡愣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酸,随即笑了。
“真的吗?”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哥不会害你。”
我也不会。他在心里默默道。
魏无羡赞成地点点头:“是是是,你大哥最好了。”
“也是你大哥。”
“你说的对,我也有大哥了。”
两人继续往上走。
石阶很长,两旁的松柏遮天蔽日,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
魏无羡走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蓝湛。”
蓝忘机又偏头看他。
魏无羡这回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声音放得很轻:
“谢谢你。”
顿了顿,又说:
“谢谢你今日为我讲话,谢谢你在百家面前仍愿与我亲近,也谢谢你大哥将我当成弟弟维护。”
蓝忘机停住了脚步,转头凝视着他,认真道:
“魏婴,往后,不必如此客气,你也是蓝家人。”
魏无羡吸了下鼻子,反驳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泛起一丝笑意。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进一处院落。
院内是一座屋子,白墙黛瓦,几竿翠竹从斜里探出头来,在风里轻轻摇着。
魏无羡抬头,看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静室。
他“呀”了一声,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静室啊?”
他歪着脑袋打量着那两个字,又转身四处瞧了瞧。几间素雅的屋舍,窗明几净,廊下挂着两盏灯,这会儿还没点,在风里轻轻晃着。
魏无羡转过头,看向蓝忘机:
“蓝湛,这是你们家的客院吗?”
蓝忘机顿了顿,说:
“此处是我居所。”
魏无羡愣了一下。
他看看那匾,又看看蓝忘机,再看看那院子,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哦——!”
他拖着长音,凑近了些,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那我可得好好问问——未来的我,为什么想把我绑在静室啊?”
蓝忘机拿着避尘的手一紧。
他垂下眼,睫羽微微颤了颤。
绑在静室……他一想到那个场景,心跳就忍不住加快,指节也攥得有些发白。
魏无羡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他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像是醍醐灌顶:
“哦——我明白了!”
蓝忘机抬眸看他。
魏无羡接着道:“未来的我既然想把我关在这里,自然能随便进出这里,那说明——咱俩关系肯定不一般啊!”
蓝忘机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魏无羡说着,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今日你在百凤山说仍当我是知己,没想到未来竟然成真了。蓝湛你真的还愿意把我当好朋友,真好。”
他拍了拍蓝忘机的肩:
“蓝湛,你放心,未来的我跟你关系好,现在的我也会跟你好好相处的!”
蓝忘机看着他,神色莫名,没有说话。
那只手搭在他肩上,温热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一股渴望从心底油然而生,让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他想起大哥鼓励他主动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魏婴。”
魏无羡收回手,歪头看他:“嗯?”
蓝忘机看着他,声音平稳,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此处平日都是我自己负责清扫,旁人不可靠近。只有兄长和叔父可以进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
“你是第一个,我带回来的……外姓人。”
魏无羡愣住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蓝湛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第一个被带进静室的外姓人?
那岂不是说……
魏无羡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蓝湛,你这是在告诉我,我对你很重要?”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无羡笑得更开了,伸手又拍了拍他肩膀:
“行行行,你这个二哥不错,够意思!你放心,你这静室我肯定给你爱护得好好的,绝不给你弄乱了!”
他说着,已经抬脚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哎蓝湛,你这屋子还挺大的嘛——那边那间是什么?书房吗?”
蓝忘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听懂了吗?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说“我对你很重要”——可那语气,分明还是朋友之间的那种。
蓝忘机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挫败。
然后他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书房。”他淡淡道。
魏无羡“哦”了一声,已经走了进去,看到墙边的书架,惊叹道:
“嚯,这么多书!蓝湛,你这辈子看得完吗?”
蓝忘机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已经站到书架前,东摸摸西看看,嘴里还念叨个不停。
蓝忘机站在门口,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在书房里穿来穿去。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管他懂不懂。
至少他在这里。
蓝忘机见他看得来劲,便没打扰,转身进了起居室。
他净了手,从架上取过茶具,取水煮茶,动作不紧不慢。
水温刚好,茶叶是新换的,入水便舒展开来。两盏茶斟好,搁在案上,热气袅袅升起。
书房那边没了动静。片刻后,魏无羡从里面走出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又转到别处瞧了瞧,这才晃悠到起居室,在蓝忘机对面坐下。
蓝忘机将茶盏推过去。
魏无羡顺手接了,一饮而尽,也不嫌烫。喝完咂了咂嘴,抬眼看着这屋子:
“蓝湛,这静室一看就是你的地方。”
蓝忘机抬眸看他。
魏无羡伸手指了指四周:
“跟你本人一样——简洁,素雅,没一处多余的。你看这案几,摆得端端正正;那架子上的书,高矮排得整整齐齐;连案几上的香炉,都放在正中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每一处都是一板一眼,全像是按家规安置的,没有一丝不妥帖之处。”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蓝湛,我方才看了,这里只有一张床。”
他指了指屏风后头:
“我要是住这儿,你晚上睡哪儿?”
蓝忘机说:“侧室有榻,我歇在那里即可。”
魏无羡一听,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行?”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有些急:
“我只是客人,怎么能让你这个主人去睡侧室?”
他说着,又抬眼看了看屏风后的床榻,琢磨了一下:
“我看那床挺大的,两个人一起睡也不会太挤。要不——我们一起睡?”
话说完,他才察觉自己这个提议……好像有点不太妥当。
蓝湛自幼独居惯了,定然不喜欢旁人入侵他的地盘。如今虽是大哥要求他带自己来静室,但自己也不能太过随意,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他正等着蓝忘机开口拒绝,耳边却响起清冷却笃定的声音——
“可行。”
魏无羡一愣。
他抬眸看向蓝忘机。
那人端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刚才那两个字,分明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可行”?
不是“不可”?
魏无羡眨眨眼,又眨眨眼,随即笑开了:
“行啊小古板,有长进了!”
他抬眸,定定看着蓝忘机,目光故意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戏谑道:
“终于不再是什么事都‘不可’‘不必’‘不用’了。现在知道有朋友的好处了?知道要留人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蓝忘机身体紧绷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给他续了一杯茶。
魏无羡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这回没一饮而尽,只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苦,在舌尖盘旋不去。
他捧着茶盏,忽然安静下来。
“蓝湛。”
蓝忘机抬眸看他。
魏无羡盯着盏中澄黄的茶汤,声音轻下来:
“感觉今天像做梦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我和江家……竟然会走到这一步。江家待我……我不是没察觉,只是一直缺一个契机。
我从前就想,听完学之后,报完江老宗主的养育之恩,便像我父母一样,离开莲花坞,做一名自由自在的散修。
哪知世事难料,兜兜转转间,我跟江家的羁绊竟越来越深。可我没想到,这其中竟还有这么多内幕……”
他没说下去。心中万般思绪翻涌,非是言语可表,只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像场笑话。
不知爹娘泉下有知,是否会骂他不孝。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魏无羡垂下眼,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那点低落从眉眼间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蓝忘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自从魏婴失踪三个月后归来,他就再也没见过他畅快地笑过。偶尔露出的笑,也总是十分牵强,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每次见到这样的魏婴,他心头便像被无数根细针刺中,隐隐作痛。
魏婴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上,本不该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很想拂去他所有烦恼和委屈。
可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在那里,只是沉默着,一动不动。
半晌,才缓缓开口:
“魏婴,往后,有我。”
魏无羡抬眸看他,神色微诧。
蓝忘机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又补了一句:
“有大哥。还有兄长和叔父。”
他顿了顿,声音稳下来:
“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魏无羡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蓝湛方才跟他说过,不必客气。
既如此,他便不说了,不如逗逗这个小古板好了。他捧着茶盏,抬眼看向蓝忘机,嘴角扯出一个笑:
“蓝湛,你还真是一个小古板,一点没变。”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晃了晃手里的茶盏,语气轻松了些:
“连安慰人都不会,干巴巴的,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比如,声情并茂地说:魏哥哥,你别怕,以后有我罩着你……”
见蓝忘机面色有些窘迫,他又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蓝忘机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瞬。
很浅,像风过水面,一晃就没了。
魏无羡却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哟,含光君笑了?难得难得,我得记下来——今日申时,静室,含光君弯了弯嘴角,大约……这么长。”
他伸出手指比了比。
蓝忘机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理他,神色却柔和了些许。
魏无羡也不在意,又呷了一口茶,这回眉眼间的低落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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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蓝涣带着岐黄一脉上山之后,径直往东侧外门走去。
他将人安置在一处二进院落中。院子不大,却整洁敞亮,足够几十口人住下。
安顿好后,他又交代守院弟子:这些人日后便负责打理蓝氏药园,按门中规矩支领月钱,一应待遇与外门弟子等同。
并非他要奴役这些老弱妇孺。
只是这些人惊惶未定,最需要的不是施舍,而是一份安稳的差事——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有用的,不会被随意抛弃,才能真正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