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
宋易提了那明晃晃的刀,要去见那宋粲。且为成全那陆寅的“钓鳏”之计。
然,如此的莽撞,倒是个唐突的欠考虑。
咦?怎会有个唐突之说?
本身以宋易以老奴的身份,提刀来见也不能说是个过分。
不过,这事也是要分了一个场合。
平时在那将军坂上,他这般做来,也没人能说他个不是。
再加上,宋易的提刀来见,本也是为了来请罪。说到天边,也是个无可厚非。
但是,此乃何地?横塘军营也!
军营是最应该讲规矩的地方,一旦没规矩的话, 就这帮血气方刚,有今天没明天的兵痞?且是不好弹压的住。
于是乎,这般的莽撞,且是让那宋粲身前侍立的谢云、韩忠上前叉手。
一句:“某!值日将韩忠,请官长卸甲弃刀!”给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不过吧,这事这俩孩子作的也说不出个错处来。
即便你是宋家亲近的老奴,也的得给家主身边的护卫一个脸面。
不过,今天这宋易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倒是不收刀,也不停步,来了一个一声不吭的硬闯。
然,在场的一干人等看了这老宋易一脸的苦大仇深,一言不发的模样,却也是个见怪不怪。
因为这位老先生自打来在这银川砦,倒是个一向如此。
自那李蔚这位欢喜冤家来此之后,才让宋易这不爱理人的毛病好了许多。
若放在过去,不管熟悉的不熟悉的,他都是一个呼之不应。以至于大家一度将这位老头子当了哑巴去。
不过,在这个时候提刀来见饶是让人一个摸不到大头在哪。
于是乎,也在孩子能看了这老头作妖,心里直犯嘀咕:这又是作的哪一出啊?
韩忠那孩子见拦他不住,也是一个无奈。
成人的世界脚就一个人情世故,若换作在营的老兵油子,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放他过去便是。
但是,孩子们的世界,却是一个截然相反的。眼里只有认真二字。即便是玩闹,也是认认真真的一码归一码。
于是乎,便是一声金鸣,来了一个刀出半尺!朗声道:
“见帅卸兵甲!再请官长!”
得!这下就好玩了。这一较真不要紧,倒是弄的两边都下不来台,作出了一个扎扎实实的相持不下。
其实吧,这事也不怪这宋易不通情理。
这样的情况也是陆寅所想见到的。
乱,就乱出来个样子来。只有如此,才能让这诱惑大到让那藏在昭烈义塾之中,崔冉羽翼之下的“大鳏”咬钩。
不过,这话倒是不能说与旁人听了去。只有将大家都瞒了去,才能让那老宋易来得一个假戏真做!
且在众人猜度这宋易,究竟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之时,却见宋若却丢了果子从宋粲的怀中挣出。
几步过去,便挡在那韩忠的身前,直直盯着那宋易。
然,只这一望,却犹如寒辰伴霜月,冰盘托冷星。
逐渐生出的寒意,只在瞬间便弥漫开来,饶是压得周遭草伏虫歇,风不动,树不摇。仿佛将那散散的残雪压成一片的寒冰!
那万籁俱寂,又如那吴钩染霜,寒意透骨。
只在一瞬,便令人周遭百十的人等,皆来一个浑身的颤颤,上下没一处的不哆嗦。
咦?那宋若平时且是闹了些个,总的来说还算个乖巧。
怎的只是一个眼光看来,就让那百十个见惯了血的边军将士,亦是一个个瑟瑟的发抖?
且不好说来,宋若并不姓宋,也非那宋粲的骨血,只是自那汝州荒野,由那龟厌自那落仙之地,捡来的十阴之女。
便是那知天知地,算学无双的程之山郎中,掐断了手指,也算不清楚这十阴之女的一个今世前缘。
然,那寒意过后,便是令众人感觉层层的威压袭来。那威压,却不似人间之物所能道来。饶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如波撼堤,其势如墙。
饶是令周遭的人等一个个心内惶惶,体虚血弱者,神散委地,勇猛强悍者,亦是一个几不能立!
那宋易也感到那威势压身,饶是一个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然却也是个硬撑了,双手中托了那口腰刀,强忍了身上的颤颤。
却在此时,饶是一个眼睁睁的看了那寒霜逐渐漫了那锋刃。
不刻,便见那寒霜层层叠叠的遍染了刀身,竟让那打磨的能照出人影的刀身模糊起来。
这一番无端的寒霜挂了刀锋,饶是让那久经战阵的宋易,心下一个惶惶。
却刚想与那宋粲开口,说了缘由请罪。然却也已经是个身不由己,自家这牙关,与这寒雾之中,且不是自己的一般。饶是一个齿颊紧叩,口舌如铁,生生的说不得一字出来!
心下便是一个慌乱,却刚想抬头,顿觉又一波威压灌顶般的砸下。其势过身,只感自家这命门一热,似有物,闯至阳过风府自百汇离体!而后,便是身如躯壳,心如死物,显出一个无心无力也!
看那远处的诡异,那陆寅亦是一个心感不祥。
刚翘首看来,却被那恶寒之气撞了个满怀。
趔趄了后退了数步,才强强的稳住了身形。
然,尽管是站稳了,却亦是一阵无来由的寒意,瞬间走遍百骸九窍。
怎的个无来由?那陆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却只觉得这恶寒饶是个熟识,然却一时想不起来且在何时,且在何地见过。
倒是那龟厌、重阳满脸是血的模样频频闪于眼前。
然,此时倒是不敢多想,只能强强的稳了心神,定住手脚。想了将那碗中的残酒来了个一饮而尽,驱了那寒意去。
却是刚抬手,竟觉的一个从心至百骸,无一自由,令他一个周身颤颤的,竟是个不可自抑!
那碗酒未到嘴边,便被自家颤抖的手,给撒了一个干干净净!
且在众人战战之时,却听得那宋粲柔声叫了声:
“若儿……”
只此一声,竟散去了周遭恶寒彻骨。
然,尽管那寒意顿散,那威压却是一个尚有余存,且是让那平日与她嬉笑玩耍的顾成,亦是手脚瘫软不得上前。
那宋粲揽了宋若入怀,轻声与那软手软脚,一脸惊慌的顾成道了句:
“拉了那侯旭,一并去李蔚处自领了军棍……”
且不说那一帮人哆哆嗦嗦的拉了那面无表情的宋易,唧唧歪歪的侯旭去找了李蔚领了军棍。
说那老班气喘吁吁跑来,望了程鹤旁边,求知欲爆棚的李蔚一个叉手躬身。叫了声声:
“蔚爷!”
那李蔚倒是怕再扰了自家正在写写画画的上宪,慌忙将老班拉到旁边,小心翼翼的望了那边忙活的程鹤,悄声一句:
“说来!”
这老班头也是个知事的,遂,也是压低了嗓音,悄声了回:
“宋官长被人押来……”
这话还未说完,便被那李蔚一个惊讶给打断,惊恐了又问了一句:
“押来?”
那老班点了头,看了李蔚惊恐的眼神,也是个心有余悸。吞了口唾沫,道:
“是押来的,还给绑了?”
这话且是让那李蔚又是一个惊恐,瞪大了眼睛看那老班,去自问了一句:
“谁敢绑了他去?”
这下问的那老班也是个迷茫,呆呆的看了他,心道:你问我啊?我他妈的问谁去?
道也不敢将那心里话说出,且苦笑了一声道:
“说是将军赏下了军棍,来您这……”
说罢,便是尬笑了摊了个手。
这下瓷实了!那李蔚也是个没办法,遂,将那眼神又深情的看了眼前这老班。
却不料那老班也是个滑头,那头摇的,恨不得把腮帮子上的肉给晃掉了。
一看这打死了都不去的表情,那李蔚也是个干脆,直接一个摸头就走。
却不去监刑,也不说个打还是不打,直接又回到了那床弩的旁边,跟了正在写写画画的程鹤,上下左右的看了。
见那李蔚面色不善的挠头,那老班头且是不敢作死去扰了他。
倒也不敢直接的走了,便悄默声的跟在他身后。
看了一晌,悄声道:
“蔚爷看来!”
那李蔚听了这话,遂回头看了一眼老班。见这厮不像是说那宋易的事,便顺了那老班的手指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这才发现,那弩机之上望山之侧立笔杆一根。
瞄眼细看,那笔杆且是一个眼熟,便翻身上了那床弩,蹲了身细细的看来。
见那笔杆之上有横画长短有序如尺之分寸,下有铜链,悬常平于下。却又仔细的看那常平,与刚才所见的铜丸又有不同。从铜丸之中又分了四支出来,指了东南西北,被吊在那笔杆之下,悠悠的晃动。
此物,那李蔚在汝州自是见过的,那宋若便有一个,倒是贴身了带着。
然,如今这常平分叉,倒是他第一次见来。
哪位问了,这“常平”究竟是干嘛的?
说来也就是个玩意儿。
唐僧慧琳《一切经音义》有载:“案香囊者,烧香器物也。以铜、铁、金、银玲珑圆作……机关巧智,虽外纵横圆转,而内常平,能使不倾”。
然这玩意真如慧琳和尚所言,就只作了个香炉来用吗?
那倒不尽然。
此物的用处,且是用在天文仪像、漏刻计时、地脉勘测的机枢之内。
说白了,就是个“定地平”、堪方位、测量“角运动”的装置。
哪位问了,古代人真有这样的智慧?
不好说,再往下挖挖看呗。
现在,在三星堆里面已经发现有焊接工艺了。
还是那句话,消失的东西不一定代表不曾存在过。
有些东西已经消失,有些东西则只剩文字图画记载,且被当作一个神话传说。
然,有些东西,我们现在还在用。
比如“都江堰”,比如“大运河”,比如说“秦直道”,比如说“长安拔船坝”,比如“等高线”,比如“比例尺”……
那不是就垒几块石头,挖个水沟麽?
这话说的,没地平勘测,没计时计量,也别说什么大工程,你盖个三层楼试试?
且不抬杠,抬杠伤身。
书归正传:
李蔚对了那常平一番细看之后,仍是个咔咔的挠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老班本就是弓弩的行家里手,倒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遂,附身于侧,提醒道:
“蔚爷看那望山!”
那李蔚看罢仍是不懂,遂急急的问那老班:
“有何端倪?”
得了这话,那老班才近身,看了那望山,又摸了那笔杆。饶是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番,便叹声道:
“此乃望山注镞之法!”
说罢,又上上下下的仔细的看了一番,才道:
“度拟之,准高下,定左右……”
然,又看了看常平,倒是不敢动手,便摇了头道:
“小的也不得知晓一二……”
李蔚也是跟了那老班的话,看了一个仔细。然却依旧是个不解。
心下道,就插了这么个笔杆,吊了一个铜丸,就能五百步内百发百中了?这不免有点儿戏了吧?
想罢便是自顾自的喃喃道:
“望山注镞之法……”
老班听了李蔚咕哝,便在身旁以手摸了那笔杆上的画痕,却摇了头道:
“只知此乃算家勾股术也,差以米,则不发。”
咦?让你写小说,又不是让你写穿越。
怎的这宋朝就有“勾股定律”了?
勾股定理也叫毕达哥拉斯定理,最早提出并证明此定理的为公元前六世纪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
这话说的!
首先,我不否认西方学者对数学的贡献。
然这“勾股”二字却也频繁出现在我国古籍之中。
具体多早的古籍,我能一杆子给你支到大禹治水去!
据《史记·夏本记》记载:“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
《周髀算经·卷上·八章》中记载对勾股定理作了定义:“若求邪至日者,以日下为勾,日高为股,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得邪至日……”。
不过,我在这里说也没啥用,现在不去考证就能质疑《史记》,或否认、歪曲整个历史的人也是不少。
这个麽?我也不好说什么。
学术嘛,有可采信的证据去质疑,也不是不可以的。
至于宋有没有我这本书中的玩意儿?
我在沉括《梦溪笔谈·器用》中看过这样的记载:
“予顷年在海州,人家穿地得一弩机,其望山甚长,望山之侧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镞端,以望山之度拟之,准其高下,正用算家句股法也”。
这里面说是“穿地” 是不是刨坟掘墓他也没直接说,反正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发现的这个玩意儿至少不是宋朝的东西。
会算勾股,你就能射的准了?
这个不好说,我就知道现在的导弹制导系统中,起重要作用还是这个勾股定理。
闲话少说。省的说我写书是裁剪体,回到书中。
然,那老班的一句“只知此乃算家勾股法也,差以米,则不发”让那李蔚听的那是一脸的蒙,满脸都是“你说的是个啥?”
便是迷茫之中,随口的问来:
“米?何米?”
这话便将那老班问的一个傻眼,只得磕巴了小声道:
“米?就是米了?”
说罢,又担心那李蔚听的不太明白,顺手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不过,这个吃饭的动作对于李蔚也是画蛇添足,且是又让那老头一脸的想不明白。
倒是埋怨了那老班说的不明不白,瞪了眼睛刚要发作,却听得那埋头在纸上刷刷点点的程鹤,头也不抬的道:
“倒是小瞧了你。”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吵嘴的李蔚、老班息声,且是傻傻的两两相望。
看了半天,也不知这程鹤所说的“你”是谁。
程鹤此话却与那老班说来。
老班?他怎么了?能引得那恃才傲物的程鹤赞来?
这里面倒是个学问大了去了。
此典出自《吕氏春秋·览·十六卷·察微》。
原文为:“夫弩机差以米则不发。战,大机也。”
然,此时由这出身草莽的老班嘴里说出,倒是有些个让这程鹤心下一个惊奇。
且是一个回头,仔细的看了眼前的老班,一个傻傻的愣神。
心下却道:若说这眼前草莽没读过书?倒是能当个笑话听。
不过,这样说,倒是真真的冤枉了这位班头。这货倒是个货真价实的没读过书。话又说回来了,但凡能读书的,在宋也不会去当兵。而且,这货当的还不是说什么正规部队,属于不入流的厢军。
于是乎,这两人且是不知其中的典故,却又不敢吭声。只惴惴了低头,不敢与那程鹤对视。唯恐这程鹤口中的“你”于自家沾上一点的边来。
于这惶恐之中,却见那程鹤从腰间鱼袋抠出印章,按在那纸上。且托在手里用嘴吹了。
那李蔚也是懂的,这行了印章,这草纸便不是那草纸了,且是变成一纸朝廷公文也。
然,见那绯底银鱼饶是晃眼。
心道:咦?这小伙又升官了麽?
不过,你这厮升官就升官罢,怎的便在此时此地摆官架子,装模作样的书写公文?
心下饶是想不通。心下正想,却听得那程鹤道:
“尤那读过书的!”
这倒是让那李蔚着实的放下心来。
心道,这便不是在叫我了。
于是乎,便回头放眼与那老班。
那老班见了李蔚这幸灾乐祸的眼神望他也是个可怜,饶是一个一脸的懵,且做出一个嘴唇发白,呆若木鸡来。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发呆,便又是一个左顾右盼。
不过,看来看去急急的寻了去,在这周遭也找不见个旁人来。
然,即便是任由这老班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这汝州在册的厢军兵户,因罪充作奴籍的家丁,这辈子还能和那“读过书的”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瓜葛。
于是乎,便任那李蔚撕拽挣搓了不肯往前。
咦?这两人如何怕这程鹤?
怕不怕的,对于这帮兵痞且不好说来。
怕,也说不上个怕,只是对读书人的一个敬鬼神而远之的“敬”字而已。
尤其是在这崇文抑武的宋朝更甚,读书人的事且不好说来,也猜不来。碰上了,只管听他们的喝便是。
然,两人亦是汝州同乡,亦曾知晓那汝州之野的程老郎中。
那可是个神仙级的人物,且是被百姓相传“可役风、水、日、月之天地之力”的存在。
关键,那老仙的儿子在此时召唤,且不知所因何事?
两人却在懵懂的拉扯之时,便见那程鹤卷了那公文,烧了腊封按了印章。
遂,着单手托了,望了那老班轻巧了来了句:
“寻了城中邮驿,快马密送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