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起这个棘手问题的时候,德拉尼奇皱着眉头,把手指间夹着的那根新卷上但是还没点上的烟卷来回搓着,烟丝从纸缝里漏出了一些碎末,落在他的膝盖上也浑然不觉。
在这个问题上,说真的,他们对于敌人的封锁是不怎么怕的,但是对于弹药补给的问题却十分头疼。
别看他们108团现在已经被封锁在了一片帝国军看来极为局促的山区内,但其实他们能够辗转腾挪的地方却一点儿也不小。
这片山区在地图上看面积不小,但是带上等高线一起看之后才会知道,这里面的沟壑纵横、山峦层叠,根本就藏不下多少兵马。
如果只是行军,那还能有些可能性,但是要论驻扎部队就完全是无稽之谈了。
这片山区内的村子都不大,一般来说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基本都散落在山坳里或者溪涧边,是那种站在村东头喊一声村西头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小村庄。
这样一个村子充其量也就养个几十号士兵,再多本村老百姓就供养不起了。
不过这也是用帝国军那边的经验去分析的。
如果是革命军这边,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革命军可不是一支单纯的军队。
他们在有需要的时候是可以直接分出去大量的工作小组,而这些工作小组在进驻到当地村子之后就能负担起当地长久以来缺失的政府职能。
他们不只是来打仗的,他们来之前就把春耕的计划、夏收的安排、土地的分配方案、村务的管理制度全都带在脑子里了。
通过超强的组织力和跨时代的土改政策,革命军只要能在一个地方驻扎超过两个月,就必定能在当地建立起最基本但十分稳固的统治,把那些原本一盘散沙的穷苦百姓给拧成一股绳,将被压迫的劳动力给逐步解放出来。
第二,也是一个很容易被大家所忽略的问题,那就是革命军从来都不是一支传统意义上的脱产职业军队。
德拉尼奇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引以为傲的原则一样说道。
在叶格林同志的不断坚持下,现在的革命军尤其是主力部队依旧是一支以志愿兵为主的军队,并且依旧保持着劳动的好习惯。
革命军的战士拿起枪就是士兵,挽起袖子就是农民,种地和打仗两样都不耽误。
这支军队很难以历史上的任何一支军队来描述,因为他们身上有着太多太多全新的东西,新的制度、新的纪律、新的和老百姓相处的方式,每一样拿出来都是前人从来都没做过的事情。
就比如他们能够自始至终地坚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政策,并且他们也从不找当地人抢粮征粮,这就是诺维科夫在帝国军队里当兵的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革命军需要用粮的时候,情况急他们一般都是好好说话找人借,借完还给打好借条的那种。
借条上会写得明明白白,借了多少斤粮食什么时候还,盖着团部的章子,一个字都不含糊。
如果情况不急,他们就会想办法自己开垦荒地,自己种地自己吃,春天撒下种子,夏天薅草浇水,秋天就能把庄稼收进仓里,整个过程和当地的农民没有什么两样。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他们种的地都是找那些老百姓都不愿开垦的地方,军队自己去跟大自然抢来的。
这样的军队在历史上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相似的出来,但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独特性,革命军才展现出了敌人怎么也看不懂的特性。
所以在有着划时代领先优势的情况下,革命军第108独立团即使身处地理和生活条件都十分艰巨的山区,也从不为粮食和生活的问题而发愁。
反而当地的老百姓会心甘情愿地把节省下来的粮食给送到革命军的队伍上,生怕这支从未见过的子弟兵在外面会吃不饱。
听着政委德拉尼奇的叙述,团长诺维科夫一直都很安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轻轻敲着,目光在核桃树的枝叶间停留了一瞬,然后说道:
“只要吃饭没有大问题,事情就没那么难办了。”
“枪支弹药的问题咱们是很难彻底解决的,那是工厂里才能造出来的东西,山沟里变不出机器来,但缓解的办法也总该是有的吧?”
在这个问题上,政委德拉尼奇笑了起来,他终于把那支都快被他搓变形的烟点燃了,然后竖起第一根手指分析道:
“办法肯定有!”
“首先,敌人只要开始进行常态化的封锁和围剿,那就意味着他们得出动兵力来主动找我们。”
“只要他们愿意动起来了,咱们的机会这可不就来了吗?”
“到时候,我们的缴获率肯定会有所提升,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我们的弹药库存问题。”
“说句好玩的,我们完全可以把敌人的运输队和围剿小队给当成咱们的流动弹药库。”
听着政委德拉尼奇的玩笑话,团长诺维科夫也笑了。
“其次,”德拉尼奇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稍稍放慢了一些继续说道:“像迫击炮弹药以及枪管这类的东西咱们肯定是没法生产的。”
“这不是手工作坊能解决的活计,没有车床没有铣床没有合格的钢材,光靠一把锉刀和一双手,我们是变不出枪管来的。”
“但是复装弹药咱们却可以弄一弄嘛。”
“无烟火药现在暂时搞不了,但黑火药就没有多大的问题。”
“而且原料都是现成的,木炭我们自己烧,硫磺矿找矮人同志问问总能在山里找到的,至于硝土我们也可以通过大规模开展卫生运动去有意识搜集。”
在这个问题上,第108独立团的政委德拉尼奇十分自信,他开心地介绍道:
“咱们团里有不少指战员之前都是工厂出来的工人,钳工、车工、翻砂工、木工,什么手艺都有。”
“而且咱们的不少政工干部也都在科恩城的政工干部学习会上,认真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
“咱们原材料和人才其实都是不缺的,我之后在团里开会的时候说一说,让大家一起想办法。”
“咱们团上千号人,总能想出办法来把军工厂给攒出来的。”
“子弹复装可能需要多摸索一段时间,毕竟底火的配方和装药的配比都有讲究,但铸铁黑火药手榴弹却是现在就可以上马了的,咱们陶器工坊旁边再加个小铁炉子就能干,铸铁模子也不难做。”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愁云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但紧接着他又顿了顿,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种神情诺维科夫再熟悉不过了,每当德拉尼奇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好消息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当然光是这些都还是不够的,子弹总有打一发少一发的时候,手榴弹也有扔一箱少一箱的时候,光靠缴获和自己造,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所以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和诺维科夫同志说说呢。”
德拉尼奇忽然卖起了关子,故意把话停在了最让人心痒的地方。
诺维科夫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催促。
他平日里很少会被什么事情勾起这么明显的兴趣,但德拉尼奇实在是太擅长这个了,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掐住。
诺维科夫到底还是开了口,他催促着问道:
“什么好消息你就说说吧,德拉尼奇同志,你也是知道我的,我可不是卡缅那只野狐狸,你让我猜是猜不来的呀。”
看到已经“投降”的团长同志,政委德拉尼奇当即哈哈笑了起来。
等笑完了,他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眼睛在晚霞的映衬下像烧红的炭火一般看着诺维科夫说道:
“好消息是,在107团寄来的信件里提到,他们为了支持我们108团的任务,已经向根据地中央申请再多调来一些圣殿骑士了。”
“根据地中央回复得很快,已经同意要组建两个连的圣殿骑士来帮助我们。”
“两个连啊,听说多布里茨骑士长这次也要过来!”
“诺维科夫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