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熊的重工业、重型制造业有多强,轻工业和轻制造业就有多弱。
到现在为止,李星锋和摩尔的远洋船队,一半的运力都在跑毛熊。
一船罐头、卫生纸、日用品、食品,就能换回一船钢铁。
不是普通钢锭。
是见不得人的那种。
比如纵横二战的T34坦克。
毛子做事太糙了,发动机和火力系统都没拆。
等运回大夏,众人才发现,这T34,加满油、换上炮弹,直接就能上战场。
还有更离谱的。
如果船队拉过去蔬菜、肉和高度酒……
百分百能带回一船原油。
毛熊,从民间到官方,都在走私。
不走私,真活不下去。
克林姆宫不知道。
或者说,选择性地不知道。
李星锋脑海里闪过这些信息的时候,目光始终没离开那片山壁。
他知道自己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正卡在一个巨大的历史缝隙里。
这里,将是大夏历史上最大军备换装的起点。
是旧时代的战争机器缓缓熄火,新时代的技术洪流滚滚而来。
星海重工,左手拉着军用订单,右手握着军事人员培训。
是见证人,也正好站在历史变革的缝隙中间。
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正想着这些事,右前方的掩体突然掀开了一角。
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片山壁,所以迷彩布边缘一颤,他就捕捉到了。
不是风吹,是人力从里面拉的。
先掀一角,然后整块伪装网像帘子一样被扯到一边。
随后,铁门缓缓展开,露出幽深的门洞。
门洞两侧的岩壁上有凿痕和混凝土浇筑的接缝,厚实得像要塞。
一股干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冷热交替之下,让李星锋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随后,两名穿着作训服的干事小跑着过来。
作战靴踩在碎石上,步调一致,频率很快。
俩人脸上没多余表情,眼神专注,嘴角绷着。
看到二人的样子,李星锋脑海里不由自主浮出两个字:哨兵!!
这俩人,兵味很重。
那种被队列、纪律、训练打磨出来的气质,刻进了骨头里。
站着的时候腰背自然挺直,双手垂在腿侧,指尖并拢。
看人的时候直视瞳孔,不躲不闪。
这股味道,要好多年才能磨掉,甚至一辈子都磨不掉。
见到四人,这两位干事先敬礼。
然后接过通行证,低头检查。
“你俩哪个部队退下来的?”李星锋打量着他们。
两人没回答,只是认真核对信息。
眼神从照片扫到脸,再扫回照片,来回两遍才微微点头。
整个过程一句话不说,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你:
这里是军事禁区,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也不是什么都能问的。
但李星锋掏出自己的证件。
看到证件,两人神色一凛,眼神多了敬重,再次敬礼。
这次更干脆,上臂贴胸,五指并刀。
敬完礼,站姿都更直了,下巴微微收了一点。
“报告,从铁拳团退役。”
“为什么退役?”
“嗯……文化课……没过线。”
第一个说话时目光低了下去,嘴角抿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不甘。
“文化有限……”第二个接了一句,声音更低。
说完后,俩人几乎同时抬眼,飞快看了李星锋一眼。
随后,又垂下去,觉得这回答不体面,但又没别的可说。
李星锋笑着点头。
没嘲讽,只有理解和一丝淡淡的感慨。
这段日子,他陪着周安走过这一百多个厂子。
他见得太多,因为学历、年龄、硬指标被迫离开部队的军人。
这些人,各有各的面容,但每每问起退役的事,大部分人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那种不甘、无奈、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神情,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安。
周安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下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
“接受过安全部培训了吧?”李星锋问。
两人不约而同挺了挺胸。
这是条件条件反射式的自信。
虽然他们虽然退役了,但仍然在执行重要任务,仍然被信任。
“这个厂的反潜伏、反渗透、反侦查,做到多少?”
“报告,反侦察十五公里。”
回答的人眼神笃定,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声音洪亮,语速快道。
似乎,看出李星锋有些不太懂,再次开口解释道:
“再远就跨界了。”
“进山就这一条路,十五公里外,你们这辆车就在我们保卫处锁定中。”
说完用下巴朝来路扬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点。
不是得意,是那种“我们不是吃干饭的”的硬气。
李星锋满意点头,把车钥匙扔过去。
那人稳稳接住,随后几步走上车。
厂子有规定,一切外部车辆不可进入。
这辆车,会在这里被隐藏。
随后,四人跟着另一位干事走进铁门。
铁门外,破烂不堪。
碎石、泥坑、杂草,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铁门内,隧道纵深,灯火通明。
白炽灯每隔十米一盏,把整条隧道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延伸到深处,像黑色的箭头指向山体。
隧道内,空气里混着混凝土的味道,两侧不断有凉风拂过,干燥,微凉。
和外面的潮湿炎热,判若两个世界。
不远处,一辆吉普车在等候,引擎轻轻响着,排气管时不时喷出一小股白雾,像一头趴着的猎犬,随时准备窜出去。
“周老,这个厂,等五万军方骨干培训完,就会关闭。”
李星锋边走边说,声音在隧道里带回音,一个字一个字弹回来,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下一次启用,大概是又一次装备更新了。”
几人上了车,周安在后座微微颔首,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总装厂,那些配件怎么运进来的?”
“咱们来时那条破路,可不适合精密装备运输。”
李星锋点头,这话没错。
“铁路运进来的。”
“这厂子不远处就是江州铁路局的货运二站。”
“从货运二站修了条进山专线。”
“看似货运火车钻了隧道,实际是进山卸货,然后绕圈回货运二站。”
“各厂的配件,都是挂着星海物流标志的军方运输车,运到货运二站。”
“在江州,星海物流的车队,大家见怪不怪了。”
“货运二站从里到外都是军方的人。”
“本来这站要废弃了,正好完成这次任务。”
说话间,保卫干事开着吉普车,到了山体内部的另一扇大门。
一阵沉闷声后。
大门敞开。
这个保密级别最高的厂子,反而没有那么多高科技,倒是朴实无华。
门后,一个排荷枪实弹安保在执勤。
李星锋扫了一眼,暗自点头。
很好,这个排是战备状态。
这里面的一切,或许重要程度还没有之前看的那些厂子优先级高。
但这里面进行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一丝传递出去。
那一百多个厂子,里面的工人,工程师,只知道生产的是各种零件。
但不清楚,这些零件组装后是什么东西。
但这里不同。
这里会有大夏最新,最顶尖的装备。
而且,有些装备,没机会藏一代。
比如最新的雷达。
没得藏。
因为......
跟老款的一毛一样。
但功能天差地别。
走过执勤排的门岗,几人在一道铁门口站定。
门上的编号牌在灯光下泛冷光。
“总装-17”。
门缝里透出若有若无的机器运转声,嗡嗡的,很低,像远处的心跳,又像某种巨大野兽沉睡时的呼吸。
“这是最新研发的有源相控阵雷达组装车间。”一直陪同的干事,轻声开口提醒。
周安微微眯了眯眼,嘴唇抿了一下,眼神多了郑重。
目光在标志牌上停了三四秒,才缓缓移开。
他知道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
他们走的不是常规路线,是这个厂的后门。
所以,看到的是最重要的一个厂。
与此同时,保卫干事拿出对讲机,简单汇报。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复:“确认,放行。”声音很平,没有感情。
门轴转动,声音很轻,带着机械的精密感,像润滑到位的枪栓。
门开了,里面的空气涌出来,比隧道里还要清凉一些。
几人进入。
周安以为里面会很大。
入眼所见,只有一间礼堂大小。
但在这空间里,一排排、一列列坐着清一色穿作训服的大兵。
这些人,此刻坐姿端正,腰背笔直,像栽下去的一排树。
几人开门进来,并没有让这些战士分心。
每个人依旧脑袋不偏不倚,目视前方。
周安默数了一下。
五百人。
在战士们前方,是一块几十平米的幕布投影。
幕布上,正播放拆装流程示意图。
只看了几秒钟,周安都觉得两眼发黑。
幕布上的电路图密密麻麻,红的蓝的绿的线条交织在一起,乍一看像一团乱麻。
但五百个人都在盯着它,没有人眨眼睛。
投影下方,是星海重工的工程师在讲解。
此人三十出头,戴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手里一根细长教鞭,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看到李星锋后,工程师也只是语速稍微顿了下。
他认出来了,这是自己的老板李星锋。
而看到李星锋微微摆手后,便再次开始教学。
“这是波束控制计算机。”
“根据我们昨天讲的,雷达主控计算机的指令。”
“波束控制机,可以实时、精确地向成千上万个T/R组件发出指令。”
“这个东西不在雷达室控制内,它在每台有源相控阵雷达的底座位置。”
说到这,工程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不用管他的工作原理。”
“现阶段,你们只需要看清楚每个电路的走线和连接。”
“
“录像非常细致,每一条线路对应什么单元、什么模块,都会讲清楚,手册上也写的有。”
“看不明白的随时举手,我立马暂停。”
“录像研究明白了,下一阶段就是一比一拆解,然后还原安装。”
说完后,工程师的教鞭尖端在幕布上轻轻点动,每点一下,图纸切换一帧。
讲完一段,停顿两秒,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确认没人举手,才继续下一段。
有两个士兵同时举起手,工程师立刻停下,耐心解答。
问答之间,整个车间安静得只剩声音在回荡。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打瞌睡,没人走神。
只有翻动手册的沙沙声。
数百人同时翻动纸页,像风吹过一片树林,又像秋叶落了一地。
那声音不大,但连绵不绝,翻完一页又一页,每翻一页就少一分陌生,多一分熟悉。
李星锋和周安没有打扰,远远站着看。
李星锋双手插兜,身体微微松散,目光从投影扫到那些士兵脸上,若有所思。
周安双手背在身后,虽然身子站得笔直,可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他看的不只是投影,更是那些兵的坐姿、眼神、握笔的力度。
周安在看这些人的状态。
这五百个战士的疲劳程度、注意力集中度、对新知识的接受能力。
阅人无数的眼睛,几秒钟就能读出很多东西。
可以确定,这些战士,每个都学的很认真。
但不可否认,他们每个人也都很疲惫。
几分钟后,周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石子落深潭:“哪个军区送来培训的?”
“广东。”保卫干事言简意赅,“第一批广东军区的五百人。”
“后续轮换其他军区。”
周安再次点头,目光沉了沉。
雷达换装,最迫切的就是沿海和边境线。
这些兵回去之后,面对的不是训练场的模拟目标,而是真实的海天线和领空边界。
他们学会的每一个零件的位置、每一条线路的走向,都变成真正的战斗力。
想到这里,周安的手指又轻轻叩了两下膝盖,叩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日子。
“培训几天?”李星锋偏过头。
保卫干事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最后才说:
“这个厂建成就开始。”
“已经培训二十天了,再有一周进入整体拆装阶段。”
“拆装培训完成后,第一批参训人员返回原部队。”
“一个月时间,大家要学会从零开始组装,以及后续保养维护。”
“时间挺紧的。”
“基本上,从睁眼学到闭眼。”
“有时候.....我巡逻......”
“发现大家上厕所的时候,都在背书.....”
“跟他们比起来,让我退役,我没怨言。”
这最后一句,保卫干事声音轻了下去。
可又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几息,目光落在那群战士身上后,保卫干事选择了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