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禁闭室的铁门被从外敞开,叶倾城抬步踏入。
只是她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便瞬间钻进鼻腔,她猛地皱紧眉头,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劲!
禁闭室外一直有武警值守,半点动静都逃不过监听,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脚步没停,快步朝着禁闭室中的床榻走去,目光扫过的瞬间,心脏骤然缩紧——洪英此刻正背对着房门,侧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衣角还沾着一块暗沉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洪英!”
叶倾城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边喊边加快脚步,冲到床榻边,手指急切地伸过去,小心翼翼却又带着几分慌乱,轻轻将洪英的身体翻了过来。
这一翻,叶倾城浑身僵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大惊之下,失声嘶吼:“不好!快叫医生!快!”
只见在洪英的咽喉处,赫然插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深深刺入皮肉,暗红的鲜血还在顺着笔尖缓缓滴落,染红了她的脖颈、衣衫,也浸透了身下的白色床单,那一片刺目的红,看得人头皮发麻。
可诡异的是,她的双眼闭得自然,嘴角竟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叶倾城的惊呼刚落,守在门外的武警和去而复返的医生立刻冲了进来,可当他们看清床榻上的一幕时,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医生反应最快,快步上前,指尖迅速搭上洪英的脉门,又俯身查看她咽喉处的伤口,指尖按压了几下颈动脉,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叶处,她失血过多,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预估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小时前。”
旁边的执勤武警听到这个消息吓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汗珠,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慌乱得有些结巴,急着解释:“叶处,我们真的一直守在门外,没听到任何异常动静,不知道她怎么会......”
叶倾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和无奈。
她缓缓抬起手,摆了摆,有气无力的开口道:“行了,不用解释了,跟你们没关系。是我的错,我不该给她那支笔的。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武警和医生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叶倾城眼底的低落和自责,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铁门,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禁闭室里,只剩下叶倾城、洪英冰冷的尸体,还有那股挥之不去、刺鼻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倾城扶着床头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床头铺得平整的几页信纸上——那是洪英用那支中性笔,一笔一划书写的绝笔信。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拿起信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余温,眼眶瞬间就红了。
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字字清晰,看得出来,洪英书写时格外认真。
叶倾城攥着信纸,目光一行一行的移动,仔细看着上面记录的、属于洪英不为人知的过往。
“倾城,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我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真没想到,咱们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哈哈,有时候真觉得,人这一辈子挺讽刺的,又好像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了一切。”
“我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是奶奶把我拉扯大的。寨子里的人都把我当成克父克母的灾星,说只要沾到我,就会惹上灾祸。小时候,没有小朋友愿意跟我玩,我就只能守在自家院子里,陪着奶奶。奶奶问我,为什么不跟别的孩子去玩,我笑着说,我就喜欢陪着她,帮她做家务、干农活......”
叶倾城看着这行字,鼻尖一酸,心底泛起一阵涩意。
她太了解洪英了,看似倔强,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孤独,就像当年在突击队里,她总是默默扛下所有,从不喊苦喊累。
“奶奶总夸我懂事,可我知道,她心里清楚,我也想出去玩,也想像其他孩子一样,漫山遍野地疯跑、嬉闹。”
“六岁那年,奶奶把她家传的易容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她说:英子,以后想出去玩,就给自己做个易容面具,戴上面具,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就能做另一个自己。”
“我学得很用心,只用了半年,易容术就练得炉火纯青。奶奶夸我有天赋,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以自己的真面目在寨子里出现过。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是奶奶从外乡亲戚家接来的。”
“唉,就这么熬到十八岁,奶奶却突然走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没了。从那天起,我就只剩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依无靠。”
“后来,我去参了军。在部队里,我没日没夜地训练,没人问我的过往,没人嫌弃我,我只需要拼尽全力,挥洒汗水就好。四年后,我被选进了利剑突击队女子特战小队,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你。”
“说实话,刚开始见到你,我也特别不服气。你是叶老的亲孙女,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女,队里的人私下都议论,说你就是来镀金的,根本不是真心来训练、来执行任务的。可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些闲话,自信、坚强、不服输,训练时比谁都刻苦,丝毫不输我们这些拼尽全力想留在突击队的人。”
“那时候,我就从你身上,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一样的孤独,一样的被人孤立。但你比我强,我选择了逃避,用易容术伪装自己,而你,却用实际行动,堵住了所有非议的嘴。”
叶倾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尖攥着信纸,想起当年在突击队,洪英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训练时替她扛装备,执行任务时替她挡风险,原来从那时起,洪英就把她当成了同类,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在突击队,你成了队长,我成了副队长。我们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一起熬过最难熬的训练,一起完成最危险的任务。虽然那段日子不长,却是我这一辈子,最怀念、最踏实的时光。”
“直到四年前的最后一次任务,我带出去的队员,一个接一个死在我眼前,我看着他们倒在血泊里,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自责和绝望。”
“等我从病床上醒过来,浑身都疼,尤其是被炸弹炸断,被迫截肢的右脚,空荡荡的,连动一下都难。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队员们临死前的模样,那种无力感快把我逼疯,我好几次都想扯掉输液管,了结这条没用的命!”
“部队念及我过往的功绩,没怪我,还特意给我安排了文职,不用训练,不用出任务,安稳又体面。可我心里清楚,我已经配不上那身军装了,我连自己的队员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留在部队?没多犹豫,我递了退役申请,收拾好东西,回了苗疆的寨子。”
“我在奶奶的坟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把这几年在部队的事,一字一句说给她听。我说我成了特战队员,我说我立了功,我说我过得很好,让她放心。”
“可说着说着,我就哭了,我骗不了奶奶,更骗不了自己——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活在无尽的愧疚里,生不如死。”
“在奶奶坟前磕了几个头,了却了所有牵挂,我转身就去了寨后的悬崖。那是奶奶以前常带我去的地方,站在崖边,风一吹,我就跳了下去。我以为,这样就能解脱,就能去陪奶奶,去陪那些死去的队员。”
“可老天爷好像就是要折磨我,我跳了崖,没摔死,反而被海浪卷走,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浑身疼得快散架,意识模糊间,被雷破山救了。他把我带到船上,给我处理伤口,还盯着我被截肢掉的脚说,他能让我的脚重新长出来。”
“我当时就笑了,以为自己遇到了疯子。断肢再生啊,这是国际上都攻克不了的难题,他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老头,怎么可能做到?我嘴上没说,心里却存了一丝奢望——既然上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那我想重新站起来,想重新再活一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都想试试。”
“让我没想到的事,雷破山真的治好了,我被截肢的脚,真的一点点的长了出来!从光秃秃的残肢,到长出脚掌、脚趾,最后和正常人的腿一模一样。我问他用了什么办法,他只说是西域秘法,不能外传,还警告我,不许再问。”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说这秘法有副作用,每半年,我都会经历一次锥心蚀骨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骨头,疼得我满地打滚,只有他给的药丸,才能缓解这份痛苦。当然,也有另一种方式,那就是再次截肢,变回原来的模样。”
“我妥协了,为了能好好活着,为了不再承受那种剧痛,也为了报恩,我把自己会易容术、会制作易容面具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特别高兴,当场就认我做了干女儿,对我也算宽厚。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鸿门的人,还是亚洲分部的负责人。我当时就后悔了,可已经晚了——我依赖他的药丸止痛,更舍不得这重新健全的身体,只能任由他摆布。”
“同时,他也答应我,只让我做易容面具,不逼我直接参与针对龙国的行动。这四年,我就像个木偶,只埋头做面具,从不问他做什么,也不敢问。直到我听说你被安全局借调过来,他突然把我调回龙国,我才知道,他打了你的主意,想利用我和你的关系,从你手里套取情报。”
“所以,才有了你来魔都之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叶倾城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紧,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暗自思忖:我被安全局借调的事,当时属于机密,除了安全局的几位高层,没人知道。这么说来,泄露消息的,大概率就是魔都分部的前任局长黎兵!
“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所以,我把易容术、以及制作面具的材料和步骤,都详细写下来了。另外,雷破山藏匿的那座海岛城堡,布局很复杂,我也画了一张布局图,附在信后面,希望能帮到你们,也算是我的赎罪了。”
“倾城,我曾是龙国利剑突击队的一员,曾立誓守护家国,可这四年,我却间接帮着鸿门做事,助纣为虐,辜负了死去的战友,辜负了组织的培养,更辜负了你的信任,辜负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梦见队员们质问我,梦见奶奶失望的眼神。我无颜面对他们,无颜面对你,更无颜再做龙国的子民。唯有一死,才能了结这份痛苦,偿还我欠下的罪孽。”
信纸的最后几行,字迹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笔画潦草,看得出来,书写时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满心都是绝望和不舍:“我本该四年前就死在那片战场,本该死在那处悬崖,能多活四年,全靠雷破山的救助,已经够本了。”
“倾城,求你,求你在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带回苗疆,埋在我奶奶的坟旁。我这一生,亏欠太多,到最后,只想好好陪在奶奶身边,尽最后一份孝道,了却我最后的心愿。”
“洪英,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