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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东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志远，你说得对，环境重要，健康重要。
但发展更重要，吃饭更重要。
青岩的老百姓穷了这么多年，他们等不起。
你说的那些道理，谁都会讲！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青岩每年能多二千万的税收，能多一千多个就业岗位，能多十个亿的产值，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多少？
你说的那些环境问题、健康问题，都是将来才可能出现的问题。
但老百姓的穷，是现在就存在的问题。
你不能为了解决将来的问题，就牺牲现在的机会。”
吴志远知道，梁东鸣的逻辑在基层很常见，也很容易被接受。
但正因为常见，正因为容易被接受，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说不。
“梁书记，我不同意您说的将来的问题这个说法。
污染不是将来的问题，是现在的问题。
华泰化工在原址的污染，不是几年后才发现，是投产之后不久就发现了。
老百姓投诉、环保处罚、媒体曝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已经发生的事。
我们把他们引过来，这些问题就会跟着过来，不是将来，是现在。”
“至于您说的税收和就业，我不否认，这些数字很诱人。
但我们要算总账。华泰化工来了，税收是增加了，但环保投入也要增加。
废水处理、废气治理、固废处置、环境监测、生态修复，哪一样不要钱？
这些钱，有些是企业出的，但更多的，是政府出的，是老百姓出的。
你收了一千万的税，可能要花两千万去治理污染，这笔账怎么算？”
“还有就业。四五百个岗位，听起来不少。但这些岗位是什么性质的？
化工企业的工人，长期接触有毒有害物质，职业病风险很高。
这些工人的健康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梁东鸣终于失去了耐心：“志远，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讨论工作的，是来给我上课的！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比你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青岩的现状是什么？
是贫困，是落后，是一穷二白！
在这样的地方，你跟我谈产业政策、谈高质量发展、谈环境优先，现实吗？”
“我问你，青岩的老百姓，现在人均年收入多少？只有四千多块。
这还只是统计数据，实际数字，可能比这个还低！
你让他们等，等什么？等好项目来？等高科技企业来？
等到什么时候？五年？十年？他们等得了吗？”
“我告诉你，发展是有阶段的。
我们现在的阶段，就是先把肚子吃饱，把口袋填满。
至于吃的是粗粮还是细粮，穿的是棉袄还是羽绒服，那是以后的事。
你连饭都吃不饱，就开始挑食，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吴志远站起身来，看着梁东鸣，一字一句地说：“梁书记，我不同意您的说法。
发展是有阶段，但阶段不是跳级的借口，更不是走弯路的理由。
我们的步子是可以迈得稳一些、慢一些，但方向绝对不能错。
老百姓要吃饱饭，但更要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生活、健康生活的环境。
我们不能为了解决今天的贫困，就给明天埋下更大的隐患。这个项目，我保留意见。”
他没有等梁东鸣回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梁东鸣看着吴志远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
“狗日的，越来越过分了！怕老子出政绩？老子干的事，他都反对！”
邓海东正好敲门进来送文件，看到梁东鸣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梁书记，怎么了？”
“怎么了？吴志远又给我上课了！他说华泰化工是高污染企业，说我们不该引进，说我不该给补贴，说我的政绩观有问题！”
梁东鸣越说越气，把桌上的文件摔得啪啪响。
邓海东连忙捡起散落的文件，放在桌角。
“梁书记，您消消气。吴县长年轻，有些事想不通，慢慢来。”
“慢慢来？我等得起，青岩等不起！”梁东鸣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这个项目，我是铁了心要上！谁拦都没用！
你让招商局那边，抓紧跟华泰化工对接，把协议尽快敲定。
土地、税收、补贴，一项都不能少。我要尽快跟王德胜正式签约。”
邓海东犹豫了一下：“梁书记，吴县长那边，是不是再沟通一下？
毕竟他是县长，政府这边很多事需要他签字……”
“签字？”梁东鸣冷笑一声，“他不签，我签。我是县委书记，按照分工，重大项目的引进，县委有最终决策权。
他一个县长，还能挡住县委的决定？”
邓海东不敢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吴志远回到办公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和梁东鸣的这次谈话，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梁东鸣的态度比预想的更坚定，两人的分歧比预想的更深。
梁东鸣铁了心要上这个项目，而他也铁了心要阻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而是一场关于青岩发展方向的路线之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硬顶是顶不住的。
梁东鸣是县委书记，在常委会上有稳定的票仓。
汪成唐、刘琴、马俊、邓海东、陈济民，这几个人是他的铁杆。再加上他自己，六票。
吴志远这边，虽然钱龙和刘峰支持他，但包春燕和刘建大概率弃权。六比三，梁东鸣赢。
如果常委会上形成决议，即便他再反对，也只能执行。
但他不是没有牌可打。
华泰化工这个项目，从引进的合法性到财政补贴的政策依据，再到环评审批的程序要求，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做文章。
第一，土地。县工业园区的那块三百亩工业用地，属于国有建设用地。
按照相关规定，工业用地出让最低价不得低于国家规定的工业用地出让最低价标准。
零地价出让，政策上很难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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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税收返还。给企业税收优惠，省里有明确的政策界限。
超过政策界限的部分，属于违规行为。
五年全返、五年半返，加起来十年，这个力度，政策依据在哪里？
第三，财政补贴。二千万的补贴，属于重大财政支出。
按照预算法和财政管理制度，这么大额度的支出，必须经过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报县人大常委会批准。
梁东鸣可以拍板，但程序上绕不过政府。
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的环评。
华泰化工属于化工行业，按照相关规定，必须编制环境影响报告书，报省环保厅审批。
审批过程中，需要进行公众参与，征求项目所在地周边村民的意见。
如果公众参与环节出了问题，环评就过不了。
环评过不了，项目就落不了地。
吴志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环保局临时主持工作的副局长盛庆松的号码。
县环保局原局长马国良由于涉嫌受贿，收了袁小五等人的钱，被县纪委立案调查，人被留置。
副局长盛庆松临时主持工作。
“庆松同志，我是吴志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盛庆松很快就来了。
“吴县长，您找我。”
“坐。庆松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化工项目要到青岩来落户，环评这一关，我们县环保局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盛庆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吴志远话里的意思。
“吴县长，您说的是华泰化工吧？”
吴志远没有否认：“你听说了？”
“听说了。招商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让我们提前做好环评准备。
说实话，我对这个项目也有些顾虑。”
“什么顾虑？”
“第一，华泰化工属于高污染项目，按照省里的产业政策，原则上不再新增这类项目的审批。
如果要批，需要省环保厅特批，难度很大。
第二，这个项目选址在县工业园区，距离最近的村子不到两公里。
按照环评导则，化工项目的卫生防护距离一般是八百到一千米。
两公里虽然够了，但公众参与这一关不好过。
老百姓一听说是化工厂，肯定反对。”
吴志远点了点头。
“庆松同志，如果这个项目要过环评这一关，你觉得县环保局应该怎么做？”
盛庆松想了想，说：“吴县长，按照法律规定，环评审批的权限在省环保厅。
县环保局能做的主要是配合，比如提供基础资料、组织公众参与、配合现场核查。
但有一点很重要，就是环评报告的质量。
如果环评报告做得扎实，数据真实，预测科学，公众参与规范，审批通过的几率就大。
反之，如果环评报告质量差，数据造假，公众参与走过场，那就很难通过。”
“庆松同志，如果有人在公众参与环节做手脚，比如伪造村民签名、编造公众意见，县环保局有没有能力发现？”
海庆松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是我们的人去组织公众参与，我们可以全程监督，基本能杜绝造假。
但如果是企业自己组织，或者委托第三方机构去做，我们只能抽查，很难百分之百保证。”
吴志远沉默了片刻，说：“庆松同志，华泰化工这个项目，我个人的态度是不赞成。
但我不会用县环保局的权力去刻意阻碍项目的审批。
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依法依规，守住底线。
环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公众参与该怎么搞就怎么搞，数据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如果有人想在这个环节做手脚，你要及时发现、及时报告。能做到吗？”
盛庆松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县长，您放心。我盛庆松在环保这条线上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这个项目如果真来，我一定按规矩办。”
盛庆松走后，吴志远又拨通了县财政局局长韦志亮的电话。
“志亮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问你。”
韦志亮是青岩财政系统的老人，袁瑾来时，被发配到县统计局。
在袁瑾高升之前，在吴志远的争取下，韦志亮又重回财政局。
“吴县长，您找我。”
“志亮同志，我问你个事。如果县里要给一家招商引资企业提供财政补贴，二千万这个额度，需要走什么程序？”
韦志亮想了想，说：“吴县长，按照预算法和财政管理制度，这类支出属于专项补贴，需要列入年度财政预算，经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通过，报县人大常委会批准。
如果没有列入预算，或者预算没有调整，那就属于超预算支出，程序上不合规。”
“如果梁书记要求从省职院项目的配套资金中调整呢？”
韦志亮斟酌着措辞：“吴县长，省职院项目的配套资金，是经过县人大常委会批准的专项支出。
如果要调整用途，需要重新走程序。
而且，省职院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资金使用情况省教育厅和财政厅都会追踪。
如果挪用，被省里查到，后果很严重。”
吴志远点了点头。
“志亮同志，如果有领导要求你签字，把这笔钱拨出去，你怎么办？”
韦志亮沉默了几秒，说：“吴县长，我是个老财政了。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中有数。
如果是经过法定程序批准的资金，我二话不说，马上就拨。
但如果程序不合规，我签不了这个字。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底线。”
吴志远对韦志亮的态度很满意。
“好。志亮同志，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记住，不管谁给你压力，程序必须合法。
没有县政府常务会议的决议，没有县人大常委会的批准，一分钱都不能动。”
韦志亮重重点了点头，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