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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培训结束。
吴志远回到青岩县。
财政局、环保局、国土局,这些关键部门主要负责人都换人了。
县政府办主任吕兴华没有换,梁东鸣也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
韦志亮被调去县史志办当主任,美其名曰,发挥熟悉县情优势,加强对历史资料的整理研究,实际上就是靠边站。
一个在财政局干了多年的业务骨干,被发配到冷衙门,坐冷板凳。
盛庆松被免去环保局副局长职务,改任县科协副主任科员。
一个在环保战线干了十多年的业务骨干,被发配到连办公桌都要跟人挤的清水衙门。
去他妈的!盛庆松在电话里跟吴志远说这话时,罕见地爆了粗口。
“吴县长,我不是舍不得这个鸟官。
我就是想不通,我依法依规守底线,有什么错?
梁东鸣一句话,说我不换脑筋就换人,我就成了没脑筋的人了?”
吴志远只能安慰:“庆松同志,委屈你了。”
国土局的吴振龙也没能幸免。
他被调到县供销社当副主任。
理由是加强基层供销社力量,服务乡村振兴。
可谁都知道,供销社在青岩这种地方,早就名存实亡了。
顶替韦志亮的是朱志明。
此人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按照梁东鸣的要求,把华泰化工财政补贴的预算调整方案报到县政府常务会议。
方案写得很漂亮,二千万分期支付,与项目建设进度挂钩,财政风险可控之类的话术一套一套的。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给梁东鸣擦屁股。
环保局新局长是招商局原副局长陶思安。
此人倒是学化工出身,专业对口,但他上任第一天就在全局大会上表态。
环保工作要服务大局、服从大局,这个大局是什么,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清楚。
说白了,就是告诉手下人,别给我挡道。
国土局那边,新局长业务能力一般,但听话。
梁东鸣在常委会上放话时说的不换脑筋就换人,算是兑现了。
财政局、环保局、国土局,三个关键的审批部门,全部换上了他的人。
然而,华泰化工的项目还是黄了。
黄在了环评这一关。
省环保厅正式出具了不予批准的意见,理由明确:项目选址不符合当地环境功能区划,卫生防护距离内居民搬迁方案不可行,污染物排放总量指标来源不明确。
梁东鸣气得拍了桌子。
什么叫不符合环境功能区划?
那块地在工业园区,本来就是三类工业用地!
什么叫居民搬迁方案不可行?
那些破房子总共没几户,给钱就搬,有什么不可行的?
什么叫总量指标不明确?
指标我们可以调剂,可以申请,可以跟省里要!
邓海东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梁书记,我听说是郭启年不同意。”
郭启年这个人,梁东鸣太了解了。
在省直厅局的一把手里,郭启年是有名的难缠。
梁东鸣越想越气,但又无可奈何。
省环保厅的决定,他一个县委书记改变不了。
他去找吴豹,吴豹也只是说:“环评没过,那就再研究,不能硬来。硬来出了问题,谁都兜不住。”
华泰化工的事就这么搁浅了。
企业见环评遥遥无期,转头就去了隔壁省的一个县。
那边的条件比青岩还好,地更便宜,政策更灵活,最关键的是,那边的环保局不像江中省这么较真。
梁东鸣为这个项目投入了那么多的政治资本,甚至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说谁拦这个项目就是跟我过不去。
结果呢?项目自己黄了,连拦都不需要拦。
他的一腔热血,最终变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
……
吴志远回青岩不久,省委巡视办的通知来了。
吴志远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吕兴华进来了,送来一份传真。
“吴县长,刚收到省委巡视办传真。”
这是抽调干部参加省委巡视的通知,其中就有吴志远的名字。明天就要去报到。
省委巡视组抽调基层干部参与巡视是常事。
但这个时候抽调他,未免太巧了些。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组织部王振华副部长的号码。
“王部长,我是青岩县吴志远。刚接到省委巡视办的通知,抽调我去参加巡视工作。
之前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想问问,这是市里的推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振华说道:“吴县长,这是省委巡视办直接点的将。
市里只是配合推荐,具体人选是他们定的。
你以前从事过纪委工作,业务能力强,又有基层经验,巡视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嘛。”
吴志远听出了话里的水分,但没追问。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
梁东鸣在下一盘棋。
吴志远跟梁东鸣搭班子一年多了。
一年来,两人尿不到一起来,矛盾越来越深。
吴志远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梁东鸣无法抓他的生活作风问题,想找他的茬,找不到;想整他,整不动。
虽然有吴豹这个大靠山,但没正当理由,动不了吴志远。
前三个月,吴志远去省委党校学习。
刚回来,又要把他抽调走。
吴志远心中苦笑,在仕途上,明升暗降、调虎离山,都是常规操作。
只是他没想到,梁东鸣一而再再而三把这一手用在他身上。
省委巡视工作动员会在省委大礼堂召开。
这次会议规格很高,省委一把手亲自参加会议。
吴志远提前二十分钟到的,按照席卡对号入座。
看到桌上摆放的文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孙润才。
孙润才也被抽调参加巡视,而且,和吴志远分在同一组。
龙城撤并后,孙润才也分流到了江州,这几年,通过他个人的努力和岳父的提携,已升任副处级领导干部。
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孙润才来了,坐在吴志远的前排。
吴志远和老朋友打招呼。
省委巡视工作动员会准时开始。
偌大的省委大礼堂座无虚席。
会议由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主持。
简短的开场白之后,省委一把手发表讲话。
“同志们,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内容,就是部署新一轮巡视工作。我讲三点。”
全场鸦雀无声。
“……第二,要敢于亮剑。
巡视组不是调研考察组,不是先进事迹报告团,下去是找问题的,不是去唱赞歌的。
一些地方的问题,。
这次巡视,就是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谁要是发现了问题不敢汇报、捂着盖着,要严肃追责。
第三,被巡视地区要摆正位置,不要搞花架子、不要做表面文章、更不要试图干扰巡视工作。
省委巡视组的权威,就是省委的权威。
对干扰巡视、对抗巡视的行为,发现一起、查处一起,决不姑息……”
接下来,省纪委书记宣读授权决定。
吴志远被分在第六巡视组,组长曹龙华,正厅级领导干部。
动员会后,曹龙华召集第六巡视组所有成员继续开会。
第六巡视组巡视的对象是江北市,一个地处江中省北部的地级市,下辖三区四县,经济在全省排位靠后,政治生态复杂。
巡视组总共三十二人,分为三个小组,分别负责不同区域的巡视工作。
“考虑到实际情况,”曹龙华说,“我们分三个小组。第一小组负责山南县。
第一小组组长,由吴志远同志担任。副组长由孙润才同志担任……”
接着,曹龙华又说了一些具体的工作要求和纪律规定:
巡视期间不允许接受被巡视地区的任何宴请和礼品;
不允许泄露巡视工作秘密;
发现问题要实事求是、有据可查;遇到重大情况要第一时间上报。
“我再强调三点。第一,工作方法。
下去之后,谈话、查账、核实信访举报、实地走访,这些常规动作一个都不能少。
不要只看台账、听汇报。要下去走、下去看、下去问。
群众反映的问题,要到现场去核实。
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能看出什么问题?”
“第二,工作重点。按照省委的要求,这次巡视紧盯关键少数,特别是县区党政一把手和市直部门主要负责人。
土地出让、工程建设、项目审批、财政资金使用,这些领域是腐败的高发区,也是巡视的重中之重。
还有群众反映强烈的环境保护、安全生产、民生资金等问题,同样要重点关注。”
“第三,巡视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与被巡视地区的人员接触,不得泄露巡视工作内部情况。
这些纪律要求,不是挂在墙上的,是悬在头顶的剑。
谁要是违反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明天上午各组进驻。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各小组组长、副组长留下来,再开个短会。”
小组会议主要是明确分工、进度安排及一些细的注意事项。
散会后,孙润才和吴志远一同走出会场。
“润才,这次怎么抽调你?”
“市局派我来的。说是此轮巡视工作需要抽调几位公安系统的同志参与,局长找我谈话,我就来了。
志远,我要是知道你也来,早给你打电话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吃饭去。”孙润才拉着他就往外走,“边吃边说。”
出了省委大院,拐进一条小巷子,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
包间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坐下。
孙润才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茶,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吴志远。
“志远,你在青岩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吴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说?”
“你一个县长,手头事情那么多。正常情况下,巡视不会抽调县长参加。
你觉得省委巡视办突然把你抽调走,正常吗?”
孙润才看着吴志远,“我跟你说句实话,看到也在名单里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担心。”
吴志远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梁东鸣嫌我碍事,想把我支开。
市里顺水推舟,把我推荐给了省委巡视办。
正好巡视工作需要人手,我就来了。”
“梁东鸣。就是你们那个县委书记?
我听说过他,搞形式主义有一套,政绩工程搞得轰轰烈烈,老百姓不买账。”
“不说他了。”吴志远摆摆手,“说说你吧,在市局怎么样?”
“还行。混了个副处级,不上不下,饿不死也撑不饱。”
孙润才笑了笑,“不过我这人你也知道,不图升官发财,就想干点实事。
这次来巡视组,也算是换个环境。”
两人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现在。
多年的交情,不需要太多客套。
临别时,孙润才忽然正色道:“志远,这次我们是搭档,我是副组长,你是组长。
工作上你说了算,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山南县那个地方,水深得很。
我在公安系统,多少听到一些风声。
我们这次去,不是走马观花的,是要动真格的。”
吴志远看着他:“你听到什么了?”
“山南县的信访量连续三年排在全市第一,但县里报上来的数据却是一片大好。你说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吴志远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还有,”孙润才压低声音,“山南县公安局的问题不小。我有个警校同学在那儿,叫赵铁军,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
他跟我提过几次,说他们县局有些案子该立的不立,不该立的立了。
我问具体怎么回事,他只说了一句话——王海涛这个人,手伸得太长了。”
王海涛,山南县副县长,兼任县公安局局长。
“王海涛。”吴志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孙润才说:“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民警一路干到副县长,关系网铺得很开。
你要是想在山南打开局面,他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吴志远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了心里。
“润才,这次我们能在一起工作,是天意。
山南的事,我们一起干。”
“当然。”孙润才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进驻山南县的头天晚上,吴志远把小组十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除了他和孙润才,还有八个人,都是从省直机关和各市抽调的精兵强将。
十个人,来自不同的单位,有不同的专业背景,要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拧成一股绳。
吴志远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说了几条:
“第一,巡视纪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拿的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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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违反纪律,谁自己承担责任。”
“第二,工作方法。我们下去是了解情况的,不是去旅游的。
山南县那边会安排吃住行,但有一点,他们安排的考察路线,我们只看,不采信。”
“第三,安全。山南县的情况我们还不完全清楚,大家要注意人身安全、信息安全。
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见的人不见。
有什么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孙润才补充了几句,讲的是保密纪律和突发事件处置流程。
来自江东市审计局的老刘问道:“吴组长,山南县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
“有。”吴志远说,“山南县的信访数据存在严重矛盾,公安系统问题比较突出。
具体的情况,我们到了之后再摸。
但有一点,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我们不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巡视,我们可能是在捅一个马蜂窝。”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
吴志远和孙润才留下来,商量下一步工作计划。
山南县城不大,六纵六横十二条街道,县政府驻地在城北,县委在城东,中间隔着一个广场。
县城往南十五公里,是山南河。
山南河是淮河支流,每逢汛期水势凶猛,两岸经常受灾。
“山南河堤坝加固工程。”孙润才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条蓝色曲线,“总投资一亿两千万,是山南县建国以来最大的水利工程。
去年竣工,今年汛期就出了事。
有一段堤坝被水冲开了一个口子,淹了下游两个村子,幸好没有人员伤亡。”
吴志远盯着地图上那条蓝色曲线:“豆腐渣工程?”
“县里说是因为百年一遇的大洪水,超出了堤坝的设计标准。
但我查了水文资料,今年的洪水并不比往年大多少。
而且,这个工程的设计使用寿命是五十年,这才一年就出了问题,你说正常吗?”
“不正常。”
“还有更不正常的。”孙润才又翻出一份材料,“这个工程的建设方是山南水利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志刚。
周志刚还有一个身份,山南矿业集团的董事长。
而山南矿业集团,是山南县最大的纳税企业。”
“周志刚。”吴志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跟县里的领导关系非常密切。
这些年,周志刚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包工头变成了身家过亿的企业家。”
吴志远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这个堤坝工程背后可能有问题?”
“不是可能,是一定。”孙润才说得很肯定,“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只有怀疑。
所以到了山南之后,我们得想办法拿到证据。”
“先从外围摸。”吴志远做了决定,“堤坝工程的事,让老刘和小李去查。
老刘搞过工程审计,小李也是审计出身,他们对这些东西门儿清。
公安系统的事,你来负责。我重点关注信访和干部问题。”
两人又研究了一阵,才各自回房间休息。
按照日程安排,进驻后的第二天上午召开县里动员会。
山南县派了一辆考斯特中巴车来接。
早上八点,车子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来的是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杜建平。
“吴组长,孙组长,各位领导,欢迎欢迎。
县里的会安排在九点,时间很充裕,我们不急。”
众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酒店大门,拐上主路。
从城东到城西,主干道被挖得面目全非。
蓝色的围挡把半幅路面隔开,露出底下的黄土和管道,挖掘机停在路边,几个工人蹲在坑边抽烟。
车行缓慢,像蜗牛一样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挪动。
“杜主任,这条路在修什么?”吴志远问。
杜建平答得滴水不漏:“吴组长,这是城区管网改造工程。
我们山南的老城区排水管网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化严重,汛期经常内涝。
您可能也听说了,去年山南河发大水,县城也进了水。
县里痛定思痛,下决心把管网彻底改造一遍,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吴志远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路面更烂了。
不是那种刚开挖的样子,而是修好了挖开、挖开了再填上的那种烂。
吴志远心里清楚:这种反复开挖的工程,往往不是因为真的需要修,而是因为修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
孙润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路反复挖,就像地下有宝藏。”
吴志远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
过了两个路口,路面稍微平整了些,但路边的景象又让吴志远来了兴趣。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清一色都是银杏,树干比碗口还粗,一看就不是本地的树种。
银杏树下,是整整齐齐的灌木,修剪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
“这些银杏树挺精神。”吴志远随口说了一句。
杜建平接话很快:“吴组长眼力好。
这是前年搞的城区绿化提升工程,银杏象征长寿、吉祥,寓意好,也符合我们山南建设生态园林县城的定位。”
吴志远记得一个数据:一棵成年银杏树的采购价,动辄上万。
这条街少说也种了几百棵,光这笔钱的数目就不小。
他没问价格,转而问:“这些树从哪里来的?”
“从山东那边调来的,那边的银杏品质好。”杜建平答得自然。
山东调来,运费又是一笔钱。吴志远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脸上不动声色。
车子拐进商业街,路边商铺林立。
整条街的招牌,统一了底色、统一了字体、统一了尺寸。
灰底白字,规规矩矩,像复印出来的一样整齐。
“这是县里搞的门头牌匾整治工程。
以前这条街的招牌五花八门,红的绿的黄的,乱七八糟,影响市容。
统一之后,看着清爽多了。”
孙润才在后面接了一句:“清爽是清爽了,就是做生意的人认不出来了。
老字号没了自己的招牌,跟新开的店有什么两样?”
杜建平说:“孙组长说的是,但这个事吧,老百姓也有支持的。为了大局嘛。”
大局。又是大局。
大局这个词,在某些人嘴里,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车子穿过商业街,终于到了县会议中心。
这是山南县的标志性建筑,建成没几年,大理石外墙,罗马柱。
杜建平领着吴志远一行人从侧门进场,被安排在主席台后面的休息室等候。
刚坐下,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县委书记赵国栋来了。
吴志远一行是昨晚进驻山南县,山南县公务接待。
赵国栋自然来了。
巡视工作可不是一般工作,没有县委书记不重视。
赵国栋伸手握住吴志远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吴组长,欢迎欢迎!省委巡视组来山南,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和促进。
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做好服务保障。”
吴志远笑了笑:“赵书记客气了。
巡视组是来发现问题的,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更不是来评功摆好的。希望县里能够正确理解。”
这话说得直白,赵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吴组长快人快语,我们就需要这样的作风。
请放心,山南县委一定讲政治、顾大局,巡视组要什么人我们给什么人,要什么材料我们给什么材料。”
九点整,动员大会准时开始。
吴志远没有拿稿子,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省委巡视组来山南县,不是来旅游的,不是来吃饭的,更不是来给谁站台撑腰的。
我们是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
这个定位,希望大家从一开始就搞清楚。”
会场鸦雀无声。
“按照省委的要求,这次巡视重点盯三个方面:一是关键少数,特别是党政一把手;
二是重点领域,包括土地出让、工程建设、项目审批、财政资金使用;
三是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环境保护、安全生产、民生资金、信访积案等等。”
“巡视期间,欢迎广大干部群众向巡视组反映情况。
信访电话、邮政信箱、电子邮箱都已经公布。对反映的问题,巡视组会逐一核实,依规依纪处理。
同时,我也要提醒在座的各位——任何人不得干扰巡视工作,不得隐匿、销毁、转移证据,不得打击报复反映问题的干部群众。
谁要是动了这个心思,别怪巡视组不讲情面。”
随后,赵国栋代表县委作了表态发言,表示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全力配合巡视工作,诚恳接受监督检查。
话说得滴水不漏,该有的姿态一个不少,该表的决心一个不落。
散了会,吴志远和赵国栋从主席台往出走。
赵国栋说:“吴组长,你看下午是不是先开个对接会,我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叫过来,你需要什么材料,让他们提前准备。”
吴志远摆了摆手:“不急。赵书记,巡视组工作有自己的节奏,该要的材料我们会开清单,不该要的你给我们也不要。
先让同志们各自进入状态,过两天再开对接会。”
回到酒店,小组的人分头行动。
老刘和小李一头扎进房间,开始研究山南河堤坝加固工程的项目资料。
吴志远在酒店房间,孙润才进来了。
他点燃一支烟。
“志远,今天会上你这番话,山南县的干部听了怕是睡不着觉。”孙润才吐出一口烟雾。
“睡不着觉就对了。睡得着觉,要我们巡视组干什么?”
孙润才笑了笑:“我让人摸了一下底,山南县的财政状况很糟糕。
负债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在江中省排倒数。
但是这几年搞的形象工程一个接一个。
城区绿化提升、门头牌匾整治、城区管网改造、湿地公园建设,哪一个不是烧钱的买卖?钱从哪来?”
“债。”吴志远说。
“对,债。山南县城投公司这些年发了不少债,金融机构也给了不少贷款。但这些钱的去向,你猜有多少能查得到?”
吴志远没接话。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孙润才抽了口烟:“还有,我那个同学赵铁军,今天给我发了个信息。
说王海涛昨天在局里开了个会,说要全力配合巡视工作,但有些内部材料要统一保管,不能让巡视组随便翻。
你听听,什么叫统一保管?什么叫不能随便翻?这是配合还是对抗?”
吴志远说:“先不急。巡视组才刚进驻,网要慢慢收,线要慢慢捋。
王海涛这个人,既然手伸得长,那我们就看看他到底伸了多长。”
巡视组入住在县城的山南宾馆,是一家四星级酒店。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您好,客房服务,打扫卫生。”
吴志远过去开了门。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服务员站在门口,穿着宾馆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清洁工具篮。
“请进。”吴志远侧身让开。
服务员道了声谢,低着头走进来,先去卫生间收拾垃圾桶。
吴志远坐回沙发上,继续和孙润才说话,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个身影。
她的手不正常。
那双正在铺床单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得整齐,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
虽然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吴志远的视线里,那一点粉色格外扎眼。
还有她的眉毛,修过的,眉形精致,不是普通女人自己随便修修的那种,而是专业美容师做出来的弧度。
吴志远不动声色地继续和孙润才闲聊,脑子里却在快速转动。
一个宾馆的清洁工,三十出头,长得漂亮,修过眉毛,涂着指甲油。
不是说清洁工就不能爱美,但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放在这个场景下,就是不对劲。
她倒垃圾时微微侧身的姿势。
她蹲下来整理电视柜抽屉时的角度。
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却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专注做事,又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领导,卫生间收拾好了,您看还需要什么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山南本地的口音。
“不用了,辛苦了。”吴志远点点头。
服务员微微欠身,提着工具篮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转过身,看着孙润才。
“怎么了?”孙润才见他神色不对,掐灭了烟。
“刚才那个服务员,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长得挺漂亮。怎么了?”
吴志远坐回沙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见过哪个宾馆的楼层清洁工,修着眉毛、涂着指甲油,手指比你家那口子还白嫩?”
孙润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志远,你这职业病又犯了吧?人家小姑娘爱美怎么了?
文化水平不高,干不了前台,做个保洁员也很正常。”
“她三十出头了,不是小姑娘。”吴志远纠正道,“而且你没注意她的动作。
换垃圾袋的手法很生疏,套了三下才套上去。
这个活天天干,不应该这么生。”
“也许是新来的呢?”
吴志远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那层疑虑并没有散去。
孙润才知道老朋友的底细,吴志远早年在国安系统干过,养成的警觉性是一辈子的。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拿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