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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栋被留置的消息传到县委大院时,赵国栋正在主持召开全县经济形势分析会。
会议开到一半,县委办主任杜建平从侧门走进来,俯身在赵国栋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国栋的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继续主持会议。
“刚才说到今年的招商引资工作,我再强调几点……”
散会之后,赵国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靠在办公椅里,桌面上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山南信息》。
头版头条是巡视组进驻山南以来的工作综述,最后一段有一句话让他心惊肉跳:
巡视组将坚持问题导向,敢于动真碰硬,对发现的问题线索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部老旧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没有GPS,没有上网功能,电话卡登记身份证也不是他本人的。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王海涛出事了。”赵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知道了。”
“志刚,你到底跟王海涛有多少来往?他现在进去了,万一扛不住——”
“二哥。王海涛跟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该吃吃,该喝喝,该开会的开会,该签字的签字。
巡视组待不了多久,走了之后,山南还是山南。”
“你确定没问题?”
“我周志刚在山南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王海涛,动不了我的根基。”
电话挂断了。
赵国栋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书法作品出神。
那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一清如水。
笔力遒劲,气势雄浑,是他自认为写得最好的一幅。
他跟王海涛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直接利益往来。
王海涛这个人,胃口大、胆子大,但做事不干净。
赵国栋跟他的关系,更多是政治上的互相需要。
王海涛需要赵国栋在县委常委会上替他说话,赵国栋需要王海涛在公安系统帮他稳住局面。
逢年过节,王海涛送些烟酒礼品什么的,没有大笔的钱款往来。
上面动了王海涛,接下来应该就是周志刚。
赵国栋怕周志刚被查,牵连出他。因为周志刚是他的大金主。
这些年,周志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给赵国栋输送的好处,加起来有几千万。
有现金,有房子,有公司干股,还有存在海外账户里的钱。
赵国栋的儿子在美国留学,学费、生活费、买车、买房,全部是周志刚安排人办的。
赵国栋的二婚妻子在江北市区开了家美容院,投资八百万,也是周志刚出的钱,法人代表写的是他小姨子的名字。
这些事,赵国栋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王海涛也许不知道全部,但至少知道一部分。
如果王海涛扛不住,把这些事都交代了……
赵国栋不敢往下想了。
接下来几天,赵国栋表面上一切如常。
该开会的开会,该签文件的签文件,该下去调研的下去调研。
他甚至主动去了山南宾馆,当面向吴志远汇报工作,态度谦逊。
“吴组长,巡视工作已经进入关键阶段,我代表山南县委表个态,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护短,绝不遮掩。”
吴志远淡淡地说了一句:“赵书记有这个态度就好。”
出了山南宾馆,赵国栋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矿业集团。”
二十分钟后,赵国栋出现在周志刚的办公室里。
这是一间比县委书记办公室气派太多的房间,整整一层楼,落地玻璃幕墙,可以俯瞰整个山南县城。
红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但上面摆的不是书,是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和奖杯——山南县纳税大户、江北市优秀企业家、江中省劳动模范、全国优秀乡镇企业家。
周志刚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功夫茶,茶香袅袅。
“二哥,坐。”周志刚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亲手给赵国栋斟了一杯茶。
赵国栋哪有心思品茶,接过杯子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志刚,巡视组那边的情况,你到底掌握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一些。”
周志刚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二哥,你先别急。
王海涛那个人,嘴严不严我不知道,但他手里没有能直接咬到你的东西。
我自己做的事,从来没有经过你的手。”
“那你的那些事呢?堤坝工程、帝豪夜总会,还有那些人命。
巡视组已经把这些事跟王海涛挂上钩了,王海涛一交代,你跑得了?”
周志刚笑了:“二哥,你是在担心你自己,还是在担心我?”
赵国栋沉默不语。
周志刚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
“二哥,我跟你不一样。
你是领导干部,你的一切都是组织给的。
组织能给你,也能拿走。我不一样。
我的一切是自己挣的,谁也拿不走。”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国栋:“我名下在海外的资产,足够我在任何地方过上很好的生活。
新加坡、澳洲、加拿大,都有房子,都有公司,都有资产。
我现在不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我还不想走。”
赵国栋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志刚,你听我一句劝,出去避一避。
王海涛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那个嘴,最严的时候能严一阵子,但绝不是严一辈子。
巡视组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真要撬开了,他什么都会说。
趁现在网还没收上来,你走得掉。
再拖下去,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周志刚愣了愣,问:“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赵国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志刚,这些年你帮了我多少,我心里有数。
正因为有数,我才不能看着你把自己折进去。
你在外头,山南这块地盘就还是你的;
你进去了,什么都没了。
你先出去待一阵子,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山南这边我替你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周志刚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二哥,你到底是替我着想,还是替你自己着想?”
赵国栋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走了,巡视组就抓不到我。
抓不到我,就查不到你头上。我这是在替你挡雷。”
赵国栋的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志刚,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了事,我能好到哪儿去?
我让你走,是为了保住你,也是保住我。这难道不是双赢?”
周志刚没有说话,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来,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山南县城的全貌,像在丈量自己打下的这片江山。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该走了。”
赵国栋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越快越好。
机票、路子,你都有人,我就不操心了。
走之前别跟任何人打招呼,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我知道。”
赵国栋站起身来,走到周志刚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外面,照顾好自己。山南这边,等你回来。”
周志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国栋从周志刚的办公室出来,没有回县委,而是一个人沿着矿业集团附近的河堤走了很久。
冬天的河风很大,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穿着一件羊绒大衣,拉链拉到最顶端,但冷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凉到骨头里。
河堤修得很漂亮,花岗岩栏杆,彩色步道,每隔几十米有一盏仿古路灯。
这是山南县城的又一项形象工程,总投资几千万,施工方是周志刚的山南水利工程有限公司。
赵国栋站在栏杆边,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向东流去,一去不返。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家,一个偏远乡镇,父母都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供他读书、考大学、当干部。
他是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正处级干部。
父亲去世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国栋啊,你要当个好官,清清白白的官,别给祖宗丢脸。”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副镇长。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当上了县委书记,但父亲的嘱托,他早就忘了。
不,不能说是忘了。
是那些东西来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觉得是人之常情,觉得别人都拿我为什么不拿。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抽身不得了。
赵国栋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婆的电话。
“你收拾一下,带着孩子出去待几天。”
电话那头传来妻子惊讶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去旅游,散散心。”
“现在?马上过年了,旅游什么?国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了没事!你照做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妻子轻声说了一句“好”,挂断了。
最近风声紧,周志刚住在城郊别墅。
别墅依山傍水,独门独院,院子里有游泳池、花园和一棵百年樟树。
这栋别墅不在他自己名下,挂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房产证上找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痕迹。
别墅院墙三米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院子里装了八个高清摄像头,覆盖每一个角落。
密室里有一条地道。
地道从地下室直通围墙外的一个废弃仓库,总长两百多米。
周志刚此刻就坐在这栋别墅的书房里。
他在计算在海外的资产。
这些钱加在一起,折合人民币超过亿元,是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转移出去的。
但这只是他全部资产的一小部分。
更多的资产,他还没来得及转移,或者说,根本转移不了。
矿业集团、水利建设公司、帝豪夜总会、典当行、小额贷款公司、砂石场,这些实体资产盘根错节,不是说卖就能卖的,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他的合法身份是山南县最大的民营企业家,他的根基在山南,他的关系网、他的保护伞、他的一切,都跟山南这座城市绑在一起。
他想起赵国栋今天那番话。
二哥这个人,胆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劝他走,其实是为了自保。
但不管怎么说,道理是对的——再不走,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周志刚合上笔记本电脑,拨了一个号码。
“机票订好了没有?”
“订好了。后天上午十点,飞新加坡。”
“边控呢?我有没有被边控?”
“查过了,还没有。王海涛那边什么都没交代,巡视组还没有正式限制你出境。
但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你必须赶在他们下决心之前走。”
“我知道了。”
周志刚挂了电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别墅建在半山腰,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整个山南县城的夜景。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在他眼里,这些都是他的地盘,他的领地,他的王国。
他不舍得走。但跟自由和生命比起来,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钱没了可以再赚,地盘没了可以再打,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周志刚把公司的事务交代给副手,把家里的贵重物品收拾好,准备出发去机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周总,出事了。”
“什么事?”
“你被边控了。机场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你的名字上了边控名单,所有口岸都出不去。”
周志刚的手猛地一紧,手机差点滑落。
边控了,意味着巡视组或者更高级别的部门已经对他采取了限制出境措施。
王海涛肯定交代了,至少交代了一部分。
否则,边控不会来得这么快。
“周总,你还在吗?”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
“在。”周志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安排一下,我不走正常渠道了。”
“你是说——”
“对。找上次那个船家,今晚就走。”
“周总,偷渡的风险太大了。
那条路虽然走过几次,但现在风声紧,万一被边防抓住——”
“被抓了也比留下来强。留下来是死路一条,出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好。我安排。今晚十一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周志刚把手机里的通讯记录全部删除,把那张SIM卡掰成两半,冲进了马桶。
然后他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包,里面有三本护照;
有十几张银行卡,分布在不同的银行、不同的国家;
还有一叠欧元和美元现金,大约五万左右,够他在境外生活一段时间了。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双肩包,换上一身普通的深色运动服,戴上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墨镜。
从镜子里看,他像是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三四十岁的普通男人,不显眼,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到。
周志刚从地道出去,废弃仓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车牌是外地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一个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贴身司机兼保镖,阿东。
“周总,都安排好了。十一点的船,南边四十里外的那个小码头。”
“开慢点,别超速,别违章。
现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小错误都会要了我的命。”
周志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但他必须试一试。
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组长是刑侦总队总队长陈向阳。
专案组成立的当天晚上,陈向阳给吴志远打了个电话。
“志远,我是陈向阳。”
“陈总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在山南闹的动静不小啊,省厅这边都传遍了。”
吴志远笑了笑:“不是我闹的,是山南的问题本来就大。”
“我知道。王海涛那个案子,材料我看了,触目惊心。
一个公安局长,能把公安局搞成私人武装,这是法治的耻辱。”
“陈总队,周志刚的情况,你们掌握了多少?”
“掌握得差不多了。我们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布控了,比你们巡视组进驻还早。
王海涛之前有一条线索指向周志刚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省厅就已经秘密立案了。
你们巡视组介入之后,加快了进度。”
“周志刚要跑。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陈向阳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已经动不了了。边控名单昨天就上了,所有口岸都出不去。
我们的人也一直在盯着他。他插翅难飞。”
“赵国栋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
“赵国栋的事,不归我们刑侦总队管。那是纪委的事。
纪委那边应该也在同步推进,不会比周志刚晚太久。”
吴志远沉默了一会儿:“陈总队,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周志刚这个人很狡猾,他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你们虽然布控了,但他有自己的路子。
山南这地方,水路发达,他要是从水上走——”
“你放心,水上我们也布控了。
省厅调了水上分局的人,所有可能的水路出口都有我们的船在巡逻。
他就算是条鱼,也游不出我们的网。”
吴志远还是不放心。
他跟周志刚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的能量和狡猾程度超乎想象。
一个在山南经营了二十年的人,手里一定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筹码,一定有不止一条退路。
“陈总队,我有一个建议。你们现在盯着的,很可能是周志刚故意让你们看到的。
他的常用手机、他的车、他身边的人,这些东西都可能是幌子。
真正的周志刚,可能在你们视线之外,用着另一部手机、另一辆车、另一套人马。”
陈向阳沉默了几秒:“你说得有道理。我马上调整部署。”
晚上十一点,山南县城郊外。
周志刚的黑色帕萨特拐进了一条乡村公路,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和零星的民房。
“阿东,后面有尾巴吗?”周志刚闭着眼睛问。
“没有。从城里出来就一直看着,没有人跟着。”
“不要大意。王海涛被抓之后,山南就不是以前的山南了。
我们以前那套反跟踪的手法,也许已经不管用了。”
车子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街道两边的房子多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商铺,楼上住人。
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小超市和烧烤摊还亮着灯。
阿东把车停在一家超市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关了大灯。
“周总,到了。车不能再往前开了,再开就到江边了,那个地方车太显眼。我们得步行过去。”
周志刚睁开眼睛,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镇子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走吧。”
两个人下了车。
周志刚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棒球帽压得很低。
阿东走在他前面,两个人保持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沿着街道往南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出了镇子。
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多远?”
“前面那个亮灯的地方,就是码头。”
周志刚抬起头,顺着阿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约四五百米外,江岸边有灯光,隐隐约约能看到几艘船的轮廓。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志刚猛地转过身。
十几道强光手电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直射他的眼睛。
他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耳边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
“周志刚!不许动!我们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
你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以及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强迫交易罪、非法拘禁罪、容留他人吸毒罪、组织卖淫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抓捕!”
周志刚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了了。
十几支枪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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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跑,不管他跑得多快,一颗子弹就足以终结一切。
他慢慢地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把手伸向背后。
“不许动!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双腿叉开!”
周志刚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一个便衣警察走过来,熟练地搜身、上铐。
手铐冰凉,卡在手腕上,咔嗒一声,锁死。
周志刚被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看到阿东已经双手抱头蹲在路边,两个警察正拿枪看着他。
“周志刚,你的常用手机呢?”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正是陈向阳。
周志刚沮丧地说:“在别墅里。”
“别墅那边的动静呢?”
对讲机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报告陈总队,我们在城郊别墅成功抓获了一名男子,体貌特征与周志刚相似,但经过现场比对,不是周志刚本人。
是他找来的人,穿着他的衣服,开着他的车,故意制造假象。
别墅地下有一条秘密地道,通往外面的废弃仓库,周志刚应该是从那条地道逃走的。”
陈向阳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上了铐的周志刚,冷笑了一声。
“周志刚,你可真是费尽心机。
让替身去别墅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把常用手机留在别墅里误导定位,自己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偷渡出境。
金蝉脱壳、声东击西,三十六计你用了好几计。”
周志刚没有回应。
“但你忘了一件事。你的每一步棋,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你以为你藏得天衣无缝,其实你一直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周志刚抬起头,看着陈向阳的眼睛。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你猜。”
陈向阳没有告诉他答案。
周志刚不需要知道答案,他只需要知道,他输了。
阿东也被铐了起来。
两个人被分别押上两辆警车,警灯在黑夜中闪烁,无声地驶离了江边。
车队开出去大约一公里,周志刚忽然开口了。
“警官,我有话要说。”
“留置之后再说。现在保持沉默。”
“我知道谁杀了韦林山,我知道谁杀了张德胜。”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陈向阳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周志刚。
“你说。”
“我说了,你能从轻处理吗?”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你主动交代问题,态度好,对量刑有好处。”
周志刚沉默了很长时间。
“韦林山的事,马彪干的。
马彪在网上雇佣了杀手,先把韦林山骗到天台,然后把他从楼上扔了下去。
张德胜也是马彪雇杀手开车撞死的。”
“马彪是谁?”
“山南水利工程有限公司的项目经理,堤坝工程是他具体经手的。
韦林山举报堤坝工程质量问题,张德胜保留了偷工减料的证据,都不能留。
马彪手里有人,有路子,网上那些杀手都是他联系的。”
“具体什么手段?”
“韦林山那边,杀手先在网上跟他联系,冒充记者说要采访举报内容,约他到楼顶天台见面。
韦林山到了天台上,被两个人捂住嘴,直接从楼顶扔了下去。事后伪造成自杀的样子。
张德胜是车祸,也是马彪找的人,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
凌晨一点,从他回工地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货车从后面直接撞上去,油箱爆了,车烧了。”
周志刚被捕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赵国栋耳朵里的。
是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杜建平汇报的。
“赵书记,周志刚昨晚被抓了。省公安厅的人,在江边码头抓的,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还有命案。”
赵国栋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周志刚被抓了。
他的大金主,他的保护伞,他的提款机,他的利益共同体,被抓了。
而且是他赵国栋亲口劝周志刚赶紧走的。
结果周志刚听了他的话,连夜偷渡,正好撞进了专案组的网里。
周志刚被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赵国栋的好日子到头了,意味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很快就会被全部抖出来,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甚至他的自由,都将走到尽头。
他想起几天前在周志刚办公室,他拍着对方的肩膀说“到了外面照顾好自己”,想起自己那句“山南这边等你回来”。
现在想来,简直是莫大的讽刺——他劝周志刚跑,周志刚跑了,跑进了专案组布好的天罗地网。
这不是帮他,这是亲手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想起几年前,周志刚请他吃饭,在一艘豪华游艇上,江风拂面,美酒佳人。
周志刚举杯说:“二哥,你是我的贵人。没有你,就没有我周志刚的今天。”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他给周志刚介绍项目、打招呼、摆平麻烦。
周志刚给他的回报,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现金,是写得密密麻麻的房产证,是存在海外账户里的天文数字。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当个好官,清清白白的官,别给祖宗丢脸。”
丢脸?他现在丢的不是脸,是命。
在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统一指挥下,一张抓捕的大网在山南县全面拉开。
行动代号清源,取正本清源之意。
凌晨四点,山南县城还在沉睡中。
数十辆警车从山南县公安局大院鱼贯而出,警灯闪烁,无声地驶向城市的各个方向。
每辆车上都坐满了全副武装的特警和刑警,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背心,手持自动步枪。
这是省公安厅异地用警的一次大规模行动。
所有参战警力都不是山南本地的,而是从江北市和周边县市抽调的精锐力量。
目的只有一个,避免走漏风声,避免有人通风报信。
陈向阳坐镇指挥,手里握着对讲机,面前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抓捕名单。
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人的名字、职务、住址、风险评估等级。
这三十七个人,是周志刚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核心成员,包括他的副手、财务、保镖、打手,以及在各行各业为他充当爪牙的马仔,还有保护伞。
名单的第一页,是几个重点目标的名字。
第一个是马彪,山南水利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经理,堤坝工程偷工减料的具体操盘手,韦林山、张德胜两起命案的直接组织者和雇凶者。
第二个是钱江,山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周志刚和王海涛的头号打手,长期为周志刚的犯罪行为提供掩护。
第三个是孟庆国,山南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周志刚的同乡,常年替周志刚摆平各种治安问题,是帝豪夜总会最忠诚的保护伞。
第四个是肖玉贵,城关派出所所长,周志刚的座上宾。
帝豪夜总会在他的辖区内肆无忌惮地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他不但不管,还多次通风报信、包庇纵容。
第五个是方旭东,县委办副主任,赵国栋的大秘,同时也是周志刚安插在县委的眼线。
赵国栋的一举一动,周志刚都是通过他掌握的。
名单上还有那些夜总会里的打手、催债的高利贷狗腿子、砂石场里的恶霸、矿业集团里的涉黑人员。
凌晨四点三十分,对讲机里传来第一声报告:“一组报告,马彪已到案。”
陈向阳精神一振:“好。突审,问韦林山和张德胜的案子,重点是网上雇凶的具体细节。”
“明白。”
马彪是在自己家里被抓的。
他住在城北的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一厅,装修豪华。
当特警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睡觉。
惊醒之后,他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后来搜出来是一把匕首。
特警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死死按住,铐上了手铐。
抓捕行动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到早上七点半,名单上的三十七个人全部到案,无一人漏网。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异地调集的三百名警力,对帝豪夜总会进行了突击搜查。
搜查从一楼开始,逐层向上。
一楼是演艺大厅,T型舞台、卡座、吧台,一切都显得纸醉金迷。
警察们在吧台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藏着大量的毒品。
冰毒、摇头丸、K粉,打包密封,码得整整齐齐,至少有五六公斤。
二楼和三楼是KTV包间,一间一间地搜查过去,没有发现异常。
但到了四楼,情况开始不一样了。
四楼是一个不对普通客人开放的VIP区域,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特警破开了电子门锁,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昏暗的红光。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上没有编号,只有编号。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间装修豪华的卧室,大床、浴缸、情趣用品,墙上挂着大尺度的油画。
床头柜上放着各种润滑剂、避孕套,还有一小包一小包的毒品。
每个房间里都有一部内线电话和一个报警按钮。
如果客人闹事或者女孩不听话,按一下按钮,半分钟之内就会有打手赶到。
但最触目惊心的发现,在五楼。
五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门是钢制的,两侧的墙也是钢筋混凝土的。
“撞开!”
特警用破门锤砸了十几下,铁门纹丝不动。
又拿来液压破门器,用了将近十分钟,才把门撬开。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通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平方米的地下空间,被隔成十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不到五平方米,只够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马桶。
隔间的门都是从外面锁上的铁栅栏,像牢房一样。
墙角堆着发霉的被褥、吃剩的方便面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有五个隔间里关着人。
都是年轻的女孩,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也许只有十五六岁。
她们蜷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麻木。
看到穿制服的人进来,她们本能地往后缩,有人发出了低沉的哭声,有人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们别怕。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们的。”带队的女特警蹲下来,声音很轻很柔,“你们安全了,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们。”
一个女孩抬起头,看着女特警,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死死地抓住女特警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们,带我走……求求你们……”
女特警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一定。我们一定会带你们走。”
其中一个女孩,吴志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玉。
吴志远没有走上前去。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小玉被武警战士从地下室带出来。
小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吴志远身上。
她认出了他。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吴志远听不见。
车里的几个女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帝豪夜总会的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天。
警察们从里面搜出了大量的毒品、枪支、管制刀具、淫秽物品、非法账本、行贿记录,以及那些被囚禁的女孩。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山南县城都震动了。
老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帝豪夜总会的门口,看着那扇被砸烂的金色玻璃门,看着那一箱箱被搬出来的犯罪证据,看着那些被押上警车的犯罪嫌疑人。
有人拍了手,有人叫了好,有人流了眼泪,有人在网上发消息,奔走相告。
清源行动的最后一环,是深挖保护伞。
赵国栋在县委大院被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带走。
在省纪委的直接指挥下,山南县一批与周志刚、王海涛、赵国栋有利益勾连的官员被陆续留置。
名单很长,涉及山南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以及各职能部门。
赵国栋被留置后,交代了大量问题。
他交代了周志刚给他儿子支付留学费用、买房买车的事实。
他交代了周志刚给他老婆开美容院、送干股的事实。
他交代了周志刚送现金、送金条、送名表、送名酒的事实。
问到韦林山和张德胜的案子时,赵国栋沉默了很久。
“这两个人的死,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我不知道周志刚会用那种手段。”
“但你有没有间接责任?你是县委书记,是山南县党风廉政建设的第一责任人。
王海涛、周志刚在你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多坏事,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
赵国栋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有人会说。
马彪已经交代了,杀手也抓到了。这里面的事,你脱不了干系。”
赵国栋终于开了口:“我知道韦林山在举报堤坝工程的事。
周志刚跟我说过,说这个人很讨厌,老是告状,影响项目进度,问我能不能想办法让他闭嘴。
我说你自己处理,不要搞出人命来。后来他就死了。”
“你听到韦林山死亡的消息之后,有没有想过要调查?”
“我知道可能是周志刚干的。但我没有查。我不敢查。
一查就牵扯出一大堆事,堤坝工程、资金去向、利益输送,哪个都够我喝一壶的。我不敢查,也查不了。”
马彪的交代最为详尽。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与周志刚之间的指使关系,还交代了韦林山和张德胜两起命案的全部细节。
马彪说,韦林山举报堤坝工程质量问题之后,周志刚把他叫到办公室,只说了四个字:把人办了。
他心领神会,在网上通过暗网联系到了一个杀手。
杀手要价三十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杀手先在网上冒充记者,说想采访韦林山的举报内容,约他到所住楼栋的天台见面。
韦林山到了天台上,等来的不是记者,而是两个戴着头套的男人。
他们捂住他的嘴,直接把他从楼顶扔了下去。事后伪造成自杀的样子。
张德胜的事,也是马彪一手操办的。
张德胜保留了堤坝工程偷工减料的照片和视频证据,马彪知道之后,再次联系了同一个杀手。
这次要价二十万,方式是制造车祸。
杀手找来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凌晨一点在张德胜回工地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张德胜的面包车开过来的时候,货车从后面直接撞上去,油箱爆了,车烧了。
王海涛的交代也印证了这些事实。
他说他知道周志刚让马彪去办了韦林山和张德胜,但具体怎么操作的,他没有过问。
“我不需要知道那么细,我只需要知道结果。”
钱江是全案交代得最彻底的一个保护伞。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罪太重。
这些年跟着周志刚、王海涛干的那些事,包庇、纵容、通风报信、毁灭证据,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还是想活着,哪怕是无期徒刑,哪怕是在监狱里关一辈子,也比死了强。
他交代了这些年经手过的所有冤假错案。
他交代了王海涛、周志刚、赵国栋之间的各种利益勾连。
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能想到的都说了,甚至有些专案组还没掌握的事,他也主动交代了。
“我愿意戴罪立功。只要组织给我一个机会。”
陈向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江这样的败类,把警服穿成了虎皮,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变成了谋取私利的工具,把法治践踏在脚下,把无辜的人送进地狱。
这样的人,还想活着?
巡视工作结束的那天,下着小雨。
吴志远站在山南宾馆的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有很多人,撑着伞,或者淋着雨,站在路两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外面怎么了?”他问走进来的孙润才。
“送你的。”孙润才说,“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说你今天走。老百姓自发来的。”
吴志远愣了一下。
他走到楼下,看到宾馆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的拐角处。
他们中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有人手里举着“感谢省委巡视组”的横幅,有人捧着鲜花,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
看到吴志远出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
那掌声很热烈,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感激。
吴志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些陌生的面孔。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
但他知道,这些人中的很多人,曾经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曾经被伤害过、被欺负过、被遗忘过。
他们曾经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警察,不相信政府,不相信这个社会上还有公道。
但现在,他们站在这里,淋着雨,鼓着掌,用这种方式告诉吴志远——他们看到了公道,他们相信了公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履蹒跚,走到吴志远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吴组长,您是我们山南的包青天啊!”
吴志远连忙蹲下去扶他:“老人家,快起来,不能这样。”
老人不肯起来,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水:“我儿子没了。
死在帝豪那个鬼地方,死在周志刚的手里。
我告了三年,告了无数次,没有一个人理我。
您来了,给我儿子报了仇。您就是包青天,就是青天大老爷啊!”
吴志远的眼眶红了。
他用力把老人扶起来,握着他的手:“老人家,这不是我的功劳。
是巡视组的集体努力,是所有像您一样相信公道的人共同推动的结果。”
老人不听这些,只是一个劲地哭着说谢谢。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有人送锦旗,有人送鲜花,有人只是过来握一下吴志远的手,说一声“谢谢”。
吴志远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握手,一个一个地道谢。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车子启动了。
送行的人群迟迟不肯散去,一直站在雨中,目送着那辆考斯特中巴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吴志远坐在车上,靠着窗,闭上眼睛。
他想起韦林山说的“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
现在,有人知道了。
他想起张德胜说的“我不要钱,我就要个公道”。现在,公道来了。
他想起小雨说的“你是好人,但你没用的”。
也许,好人还是有用的。
吴志远靠在座椅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吴组长,我是小雨。谢谢你。我打算重新开始。再次谢谢你。”
吴志远回复了一条消息:小雨,勇敢面对生活。你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淡淡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