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五日。
四周寂静无声,听不见半点风响,入眼尽是翻滚涌动的白雾。
周开斜倚着船舷,反手抽出一柄青色羽扇,手腕一抖。
狂风裹挟着烈焰卷起,排开四周白雾,向外横推百里,硬生生在这白障中拓出一片清明地界。
劲风还未停歇,外围白雾再度翻涌倒灌,顷刻间合拢压下,封死所有视线。
杜楚瑶瞳孔亮起一寸金芒,神识趁机探出,待白雾合拢时又迅速收敛归窍:“这雾气一旦散开,神识便不受阻碍。”
周开收回羽扇,“正是如此。这地方天然屏蔽探查,在里面办事,外面听不到半分响动。”
船舱处掀起一阵寒气,帘幕挑开,历幽瓷一袭黑裙,踏上甲板。
“还没寻到地界?算算时日,快两百年未曾见过寒衣了。也不知她在圣岛过得怎样,别把剑都练钝了。”
周开轻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栏杆,“你这就小瞧剑仙子了。以她的悟性,必定臻至归元。凭借这等杀伐之力,跟合体后期过上几招也不在话下。不过,咱们有没有资格踏足圣岛,还是两说之事。”
“谈何容易。”秋月婵从后方走来,摇头道,“剑修破境最是苛刻,归元期更是凶险万分,哪里能这般轻易成事。”
杜楚瑶偏转过头,金瞳看向一旁的蒋芍嫣,“这剑修的归元境,到底是个什么门道?”
蒋芍嫣平日里爱翻阅典籍,对各类秘辛门清,此时朱唇轻启:“剑修归元,说白了就是万般剑意、殊途同归。到了这一层壁垒,剑胎彻底熔炼,化作自身道果。到那一步,剑修随手一剑,皆是剑胎全盛之威。”
尾音尚在空气中飘荡,前方浓厚白雾深处,骤然亮起一点金光。
“白泥海全境封禁,来人止步!”
冷厉女声自大雾深处传出,震得船体四周的空气泛起涟漪。
周开单掌按下,宝船发出一声闷响,悬停在原处。
众人抬头望去,那点金光急速放大,从漫天雾气中劈开一条通道。
金光散去,悬停在船首前方十丈的,是一柄三尺长的金色长剑。
长剑末端,立着一名高挑女修。她面戴云销,足尖点在虚空,衣袂翻飞,孤身挡在宝船前方。
周开视线掠过那名女子,停驻在她脚下的金剑上。
剑身随着海雾的起伏微微震颤,内部流转的灵光牵扯出阵法气机。
这种兼具传音与警戒的制式法器,构思倒是十分精巧。
女子看清船首立着的人影,眼皮微跳,迅速抬手摘下遮面的云绡。她露出一张清丽面庞,踏空上前两步,敛衽深拜:“姜凝,见过前辈。”
姜凝身形微伏,保持着见礼的姿态,视线忍不住越过周开的袍角,望向甲板后方。
视线触及之处,她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历幽瓷黑裙如墨透着妖冶,秋月婵白衣出尘尽显清绝,杜楚瑶金瞳蕴光贵气逼人,蒋芍嫣曲线丰腴透出成熟风韵。
这几名女子同立船头,容色各自争辉。
除了那惊人的容色,这几人周身流转的法力波动沉稳内敛,却压得姜凝的神识都不敢靠近分毫。
她也曾见过武红绡、莫千鸢等周家女修,本以为那两人已是周家女修的巅峰。
今日亲眼看到这一船女修,她才意识到,这个新兴周家的底蕴深不可测。
周开将她变幻的眸光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原来是姜小友。周某奉命来白泥海坐镇,这白障遮蔽视线,一时走岔了路。你可知我的防区在哪一处?”
姜凝猛地回过神,快速挺直腰背,垂首应答:“前辈的防区是翠灵岛。晚辈在附近巡防,正好为前辈引路。大长老若是得知前辈到了,定然欣喜。”
她向下降出数丈,悬停在宝船侧前方。随后屈指一弹,指尖弹出一道灵光,直接打入半空的金剑。
金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柄处铭刻的灵纹自下而上逐一点亮。
“晚辈已将讯息传出,即刻通知圣岛上驻守的执事。”
周开转头看向两侧翻涌的厚重白雾,随口问道:“外围那二十四根定海神铁,难道需要二十四名合体修士分开镇守?”
姜凝摇头解释:“外围只需八位合体修士。三根神铁结为一组,共分八处阵眼。前辈将要前往的翠灵岛,东侧是我姜家镇守的茗香岛,西侧是紫苑城叶家巡视的望关岛。这三座岛屿互为犄角,相距不远,平素里大家也多有走动照应。”
听闻紫苑城叶家也在其中,周开面色变得极其古怪。
万灵族内乱已起,白崇境绝非善地。
叶家那对兄妹若是尚未折返苍梧境,此时怕是凶多吉少。
周开抬眼看向姜凝,语气平淡:“周某此番受调,一路未闻半点风声。这镇守任务,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姜凝躬身作答:“白泥海守备森严,驻守修士无令不得擅离。诸般交接调令,皆需抵达阵眼,方有专使下达。外头自然探听不到分毫。”
金剑在前开道,剑身灵光破开厚重海雾。宝船碾碎气浪,一路疾驰。
两日飞遁,前方雾气陡然向两侧退散,显出一座孤立于海渊之上的岛屿。
岛屿边缘钉入三根百丈铜柱。
柱体表面刻满古拙灵纹,透出镇压一方的浑厚气机。
三柱相互牵引,结成无形屏障,将遮天蔽日的白雾隔绝在外,强行在绝地中开辟出数百里清明。
翠灵岛半空,悬停着一头庞然大物。
两丈高的雪白巨熊四爪踏空。白熊脑袋上,坐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娇小女修。
韩语若目光扫过船首,看清周开的面容,双手用力拍打身下的熊脑袋。
白熊得令,四只熊爪在虚空中连连踩踏,带起阵阵狂风,直奔宝船压来。
“喂!周开!”韩语若隔着十余丈,清脆的嗓音直冲宝船,“八个合体修士的位置,就差你这一个坑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爹和圣皇叔叔的话当回事。拖延到现在,游山玩水不成?”
周开打量着这位人族小公主,忍不住打趣:“韩大小姐不在家里修炼,怎么跑这白泥海来当执事了?你孤身前来,就不怕有异族探子冒充周某,取了你的小命?”
韩语若琼鼻一皱,下巴扬得老高:“本小姐就是来传个令的,难不成这点小事还要合体大能亲自跑腿?再说,圣岛上可是有——”
话到一半,她猛地收声,捂着嘴干咳两声,强行转过话头,“再说,本小姐的熊也是不好惹的。你且老实些,若是触怒了暗处布置的后手,指不定哪处虚空便会劈出一剑,将你连人带船斩成两截。”
她右手探入袖口,两指夹出一张巴掌大的银色符箓,向前一抛。
周开尚未辨认出符箓制式,符纸已在半空化作一团无源之火,烧成一捧细密银灰。
一股清风凭空刮起,卷住银灰,扑刷过宝船甲板。
风息无视防御法罩,穿透衣袍,直钻皮肉。
周开只觉识海深处微微一热,太极真雷受激游蹿,闪出黑白雷光试图反扑。他心念微沉,强行撤去法力压制,放任元神表面渗出银色灵光。
银光顺经络透出体表,在后方半空拉扯聚拢,凝成一道与他身形无二的半透明虚影。
虚影在半空中维持三息,随后如烟气般溃散无踪。
周开转头看去,历幽瓷、杜楚瑶等人背后,皆有银色虚影成型又散。
韩语若坐在白熊头顶,双手用力一拍:“验明正身。赶紧停船干活,算你没带什么脏东西进来。”
周开嘴角挑起温和笑意,视线却在三根铜柱和白熊之间来回扫动。
韩语若身为韩天尊的独女,向来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到这儿,最可能得解释,便是韩天尊根本就没在正面战场,而是隐入幕后坐镇此地,谋划大局。
周开捏拢指节。合体到大乘的门槛,少说还需千年水磨工夫。
千年时间,天央还不知会被撕成什么凄惨模样。
他定睛看向白熊脑袋上晃荡双腿的韩语若。
韩天尊独女主动送上门,若不顺势收入囊中,连天道都要降雷劈他。
刁蛮无妨,没心机最好对付。只要把这人族小公主哄进自己后院,以后整个人族高层便全是自家人。
“若小姐教训得对。”周开振袖挥手。宝船破开气流,沉稳砸落在翠灵岛空地。“周某万事皆听若小姐安排。初来此地不知深浅,还请若小姐屈尊移步,下船来亲自指点一二。我这人,最听劝。”
韩语若见他态度恭敬,心中一喜,当即拍击熊背。
两丈高的冰雕白熊轰然落地。
她从熊头一跃而下,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走近宝船,故作老成地嘟囔:“算你识相,知道本小姐的厉害就好。”她语气严肃几分,“差事只有八个字。死守圣岛,半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