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大人一路至此......”李季抿了抿唇,迟疑道,“城外群尸,可曾散乎?”
“未散也。”
李翼反应慢了一拍,随即解释道。
“只甲尸未散,不过边墙来尸尽困北岸,未至沈阳府城下。”
在没人招惹的情况下,南下群尸想歪打正着地走过那道能过河的石桥,着实是有些碰运气。
此时此刻,它们正如靖远卫群尸一般,淤积游散于沈阳府对面的浑河北岸。
两股尸群合为一处,夹在蒲河、浑河二者之间,阻遏方圆十余里之广。
此间确实已成生灵绝地。
李翼一行本是自北山出发,于抚顺县城外码头乘船,一路顺河而下。
此非水师战船,乃河运漕船也。
昔日停靠码头的水师战船,不是搁浅于岸边,就是被总兵孙邵良西行的时候一并带走。
李煜手头就只剩下这么些幸免于难的水运漕船可用,李翼也没得挑。
规格不算很大,却也不小。
若只是为了运上百余兵丁、十余坐骑,还是够用的。
此行顺流而下,船借水势,李翼一行本可一日而至沈阳府外。
可惜半途北岸尸群躁动,争相跃河,逼得他们不得不荡着船桨拼命逆流而回十余里。
遂于沈阳府东面二十余里外的一处渔村小港停靠。
有一整队甲兵留村驻防守船,李翼则是领着自己的两个护卫亲兵,与那一什标营将士乘马而来。
最后经暗道入城,方有他二人今日在此相见之机。
李季听完此行曲折之处,不由感叹道,“如此说来,百户大人也是险境得生啊!”
比起他来,亦是不遑多让。
好在抚顺北山扼据沈阳城外河道上游,方才免了那群尸争潮,以肉躯携浪涛之势扑砸而来,侵毁船只。
......
大顺朝廷于淮河之上的水师战船,便是深受其害。
南阳群尸顺潮而下,淮河小船规避不及便有倾覆之危,哪怕是主舰大船也难免损伤。
尸鬼之躯自是无法比肩礁石之坚,可量变引起质变,却也终有水滴石穿之机。
再大再坚的河船,也终究是独木难支的下场。
若不想落得个船毁人亡,便只得避其锋芒,或可保得一时之安。
如此调度失据,水师不战自乱。
如此结局,便是江淮水师之利尽失,沿岸驻兵陷入孤立无援的绝望境地。
最后淮河防线数万兵将等不及援军,数日而溃。
......
对徐州之事,辽东众人自是无从得知。
但这不妨碍李翼、李季能想到被尸群攀附船只的最后下场。
他们到时候即便弃船跳河,只怕也难保性命周全。
需知尸鬼之害,非止于尸,更在染疫。
染疫,必死也!
落在水里,人尸混杂,任你水性再好只怕也是无可施展。
李翼一行当时唯一的生路,恰恰是借河水之力,逆流而上,使落水群尸追无可追。
再加之甩脱北岸之尸,方有靠岸之机。
“倒也还好,”李翼倒是想得开,“这世道出行,谁又不是九死一生?”
“现在你我还站在这说话,便已经胜却这世间无数沉沦苦众。”
其实,若有贪生怕死之念,他又何必接下李煜此番重托!
以他们的关系,便是私下说一声畏惧......又有谁会真的逼迫于他呢?
只是那样做,又未免自私了些。
李景昭今为一地雄主尚且多有奔波,抚远、抚顺、高石、铁岭诸卫,哪一个地方没有他留下的脚印?
他李翼既受重用,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安享这来之不易的北山太平?
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前面负重前行罢了。
这个道理,李翼自入营军操训之时,便早已牢记于心。
驻边报国的营军良家子,若是心里没点儿信念可坚持不下来。
过去是为国为民,如今国祚不复,也当为族为家去争一争活路。
二者虽可分志向大小,却又无有轻重之别。
“好了,”李翼拍了拍李季臂膀,安抚道,“季兄且安心再等一日,待某明日再见太守大人,当可领汝同归北山。”
“到时,你便是功臣。”
“你之所为,旁人或许不会记得,但景昭会记着,我等李氏宗祠谱册亦会落墨而记,当传百代也!”
“好好歇息一番,养精蓄锐。”
“若明日还是如此憔悴,只怕你连回去的路都走不稳。”
李翼调笑道,“到时,可别指望我有功夫背你啊。”
李季红了红眼,泣声而拜。
“卑......卑下,自当为大人、为将军、为李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了,”李翼摆了摆手,“大丈夫何故惺惺做处子态?!”
“这话,得你自己回去跟景昭面前说才是。”
李翼看了看门窗外透进来的昏光。
“时候不早,我此行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多说其它。”
“且回去整备兵甲,安心歇息,明日......某自会来带你回家。”
李季强自振作,深拜之,目送而别。
......
李翼离了内城张府,便转头钻入营军驻地。
幸得李季守口如瓶,虽无保命之忧,但他此行却也是该联络联络袍泽感情。
说不得这沈阳府里的营军残部,便多的是他们李氏旧识。
去完营军那边,尚有沈阳诸位百户,乃至是守备李昔年府上,都等着他去拜会。
他也是刚知道,这张太守提拔的新任沈阳守备官,竟然同为李氏支脉。
既然有这般渊源,李翼若是还不上门拜访,未免是弃金山于不顾,实在是有眼无珠。
至于张太守那边。
李翼也是稍稍回过了味,沈阳府内暗流涌动,这位张太守可不大像是那些标营将士口中那么能执掌乾坤。
要不然,那些私下里塞进来的信纸和拜帖又是哪儿来的?
更甚者,张太守竟是没拦他出府。
可见张辅成为大局计较,却也不愿轻易撕破面皮。
或是不愿,亦或是不想,也可能是不能......
城中如此鱼龙混杂,倒是李翼来前没想到的。
想来倒也正常,太守标营毕竟是张辅成麾下嫡系,从上到下深受其恩,哪有人会傻到吃饭砸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