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经像条毒蛇,每个月都准时缠上我。疼起来的时候,腰像被锯子拉,肚子里像揣了块烧红的铁,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把衬衫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厕所里又撞上了它。比往常更凶,刚蹲下没两分钟,疼就猛地炸开,像有人拿冰锥往骨头缝里扎。我咬着牙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差点栽在地上,扶住墙壁的手突然变得僵硬,指尖发麻,像冻住了。
全身的热气好像被瞬间抽干了,冷得我牙齿打颤,响。眼前开始发黑,厕所顶上的白炽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耳边的水声、冲厕声都远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气,还有肚子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疼。
阿伟......我扯着嗓子喊老公的名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就在隔壁办公室,平时我疼得厉害,都是他跑过来扶我回去。
喊了两声,没听见回应。疼越来越狠,眼前的黑越来越浓,我顺着墙壁滑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意识像被水淹没的纸,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好像听见了脚步声,很急,还有阿伟的声音,带着哭腔:曼曼!曼曼你怎么了!
我站在一条路上。
不是公司的走廊,也不是家里的卧室。路是土的,坑坑洼洼,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响,像有人在草丛里磨牙。天是灰的,没太阳,也没云,就那么闷闷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肚子不疼了。
我动了动手指,不僵硬了,身上也不冷了,只是有点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厕所里昏倒了吗?
远处传来的声音,像老式拖拉机。我眯着眼看过去,路的尽头停着辆车,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只觉得那车身上蒙着层灰,像停了很久。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爷爷。
他去世快十年了,我对他没什么感情。小时候他总嫌我是女孩,说话冲得很,看我的眼神像看块多余的石头。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他生前常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头发白花花的,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
他旁边牵着个女人。
不高,微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盘了两个圆滚滚的髻,像两个小馒头,用红头绳扎着。她穿着件深色的斜襟布衫,领口绣着朵小小的绿菊花,脸上的皱纹很深,可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从没见过她。
曼曼,过来。爷爷开口了,声音比生前哑,像被砂纸磨过,上车吧,上了车就不疼了。
他朝我招手,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那个梳圆髻的女人也跟着笑,嘴角咧开,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也朝我招手,动作慢悠悠的,像提线木偶。
上车就不疼了。
这句话像根羽毛,搔着我心里最痒的地方。那该死的痛经,每个月都要把我折磨得半死,吃药没用,打针没用,有时候疼得真想死。现在有辆车,能让我不疼了,为什么不上?
我迈开腿,朝他们走去。脚踩在土路上,没声音,像在飘。离他们越近,越能看清那辆车——不是拖拉机,是辆旧客车,绿皮的,车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锈得像块烂掉的红薯。车窗玻璃灰蒙蒙的,看不见里面。
快上来。爷爷抓过我的手,他的手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晚了就赶不上了。
他的力气很大,把我往车门口拽。那个女人跟在旁边,嘴里哼哼着什么,调子很怪,像哭又像笑。我闻到她身上有股味,像晒了很久的旧棉花,混着点淡淡的香火味。
车门口没有台阶,黑漆漆的,像个张开的嘴。我能感觉到里面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和痛经时的冷不一样,这冷带着股腥气,像埋在地下的石头。
我......我有点犹豫,脚在车门口停住了。
上来吧,不疼了......爷爷在我耳边念叨,声音黏糊糊的,像吐出来的痰,你看你这疼的,遭罪啊......
肚子里好像又隐隐作痛了,像在提醒我有多难熬。我闭了闭眼,抬起脚,准备跨上车。
不能上!
一个声音突然炸响,像炸雷,在我耳边炸开。不是爷爷的声音,也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个很老的声音,带着点威严,像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在训人。
我猛地停住脚,回头看。
路的另一头,站着个模糊的影子,很高,背有点驼,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拄着根拐杖,地敲着地面,每敲一下,地上就扬起点土。
孩子还小,那声音又响了,震得我耳朵嗡嗡疼,家里还有娃要养,你不能走!
娃?我想起我儿子,刚满三岁,昨天还抱着我的腿喊,小脸粉嘟嘟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比痛经还厉害。
别听他的!爷爷把我往车上拽,力气大得吓人,我的胳膊被他抓得生疼,上来就不疼了,管什么娃!
那个梳圆髻的女人也上来推我,她的手像棉花,软乎乎的,却带着股狠劲,把我的后背推得生疼。
上啊!上啊!她嘴里哼哼的调子变了,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车里面的凉气更浓了,腥臭味也更重了,我甚至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哭。
回去!那个老声音又响了,拐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近,阿伟还在叫你呢!听见没!
阿伟?老公?
我脑子里像闪过一道光,厕所里他焦急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曼曼!你醒醒!别吓我!
对,我昏倒了,阿伟在找我,他在喊我。
我......我要回去......我使劲挣扎,想甩开爷爷的手。可他抓得太紧了,像铁钳子,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
晚了!上来了就别想回去了!爷爷的脸突然变了,眼睛变得通红,像充血的兔子,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你跟我们一样,都是要走的人!
那个女人的脸也变了,梳圆髻的头发散了下来,像一团乱糟糟的草,脸上的皱纹里渗出黑黢黢的东西,像泥,又像血。她张开嘴,里面没有牙,只有个黑洞,冲着我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往后挣,胳膊上的肉被撕开一样疼。就在这时,那个拄拐杖的影子走到了我身边,拐杖往爷爷手上一敲,的一声,像敲在石头上。
爷爷地叫了一声,手松开了。
我趁机往后退,摔在地上,抬头一看,那辆绿皮客车突然变得透明了,里面挤满了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都在往车门口挤,像要出来,又像被什么东西吸着。
爷爷和那个女人被拐杖逼得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毒。
快走!老声音催促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爬起来,转身就往回跑。身后传来爷爷和那个女人的尖叫,还有客车发动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跑着跑着,眼前的土路开始摇晃,像水波一样,两旁的野草越来越模糊。我听见很多声音在耳边响,有阿伟的喊叫声,有医生的说话声,还有仪器的响声。
曼曼!曼曼你醒了!
阿伟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嘴唇干裂,一看就是急坏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肚子还有点隐隐的疼,但那股钻心的狠劲没了。
我......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发疼。
你吓死我了!阿伟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滚烫,一直在抖,在厕所里昏倒了,血压低得吓人,医生说再晚点就......他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个拄拐杖的影子,想起那句阿伟还在叫你呢。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阿伟寸步不离地守着,给我削苹果,喂我喝水,眼睛总盯着输液管,好像那里面流的不是药,是我的命。儿子被我妈接走了,每天打电话来,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宝宝想你了。
每次听他说话,我都会想起那个绿皮客车,想起爷爷和那个女人,心里就发毛。如果不是那个老声音,我是不是就真的上车了?上了车,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阿伟和儿子了?
出院回家的那天,我妈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些纸钱和香烛。我去问了懂行的张婆婆,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脸色严肃,你那天看见的,不是好东西。
我爷爷......还有那个梳圆髻的女人。我犹豫着说,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那是你太奶奶,我妈叹了口气,你爷爷的亲妈,死得早,我也只见过照片,就是梳两个圆髻,爱穿斜襟布衫,领口绣绿菊花。
我后背地冒出一层冷汗。我从没见过太奶奶的照片,可那天看见的女人,跟我妈描述的一模一样。
张婆婆说,你爷爷和太奶奶是来拉你做替身的,我妈压低声音,往门外看了看,人在最虚弱的时候,阳气低,容易被这些东西缠上,你痛经疼得厉害,又是在厕所那种阴气重的地方,就被他们盯上了。
那辆车......
是去阴间的车,我妈的声音发颤,上了车,魂就被勾走了,肉身就回不来了。
我攥紧了阿伟的手,他的手也凉了。那......那个拦着我的声音是谁?我问,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是阿伟家的老祖宗,我妈说,张婆婆问了阿伟家的生辰八字,说他家有位老太爷,生前是教书先生,一辈子积德行善,死后葬在祖坟的上风位,能护着家里人。那天是他显灵,拦住了你。
阿伟愣住了:我家老太爷?我只听说过他爱拄拐杖,脾气倔,谁要是做了亏心事,他能念叨半天。
拄拐杖......脾气倔......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模糊的影子,还有那声威严的不能走。
张婆婆说,得谢谢老祖宗,我妈打开布包,拿出香烛,也得跟你爷爷和太奶奶说清楚,让他们别再来找你了,你还有孩子要养,不能跟他们走。
那天傍晚,我妈在阳台摆了张桌子,点燃香烛,烧了纸钱。她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让太奶奶和爷爷安心,别再惦记阳间的人,我还要照顾孩子,等孩子长大了,会去给他们上坟烧纸。
火光跳跃着,把我妈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我看着那些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往窗外飞,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爷爷生前不喜欢我,死后却要来拉我做替身,是恨我,还是太孤单,想找个伴?太奶奶我从未谋面,却跟着爷爷来,是被他撺掇,还是也觉得我该跟他们走?
阿伟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别想了,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他的怀抱很暖,驱散了我心里的寒意。我想起那个老声音说的孩子还小,你不能走,突然明白,不是我有多坚强,是我有不能走的理由——我身后有等着我的人,有我舍不下的牵挂。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爷爷和太奶奶。
痛经还是会来,但没那么狠了。阿伟给我买了红糖姜茶,每天早上逼着我喝,又带我去看了老中医,喝了几个月的汤药,疼渐渐减轻了,至少不会疼到昏倒。
每个月那几天,阿伟都会格外小心,不让我碰冷水,不让我累着,晚上睡觉前会给我揉肚子,手法笨笨的,却总能让我觉得暖和。
有次我问他:那天我在厕所里,你喊我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我喊你别走好吗,曼曼,我们还有儿子,你不能走......我还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抱住他,眼泪掉了下来。原来那个老声音说的阿伟还在叫你呢,不是假话。他的呼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传到了我耳朵里,成了拉我回来的绳子。
去年清明节,我和阿伟带着儿子去给爷爷上坟。坟头长了些草,阿伟蹲在地上除草,儿子在旁边追蝴蝶,咯咯地笑。我看着爷爷的墓碑,照片上的他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眉头皱着。
爷爷,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知道你可能孤单,但我不能跟你走。等我把孩子养大,等我该走的时候,再去找你。到时候你别再开那辆绿皮车了,我怕。
风一吹,坟头的草响,像在答应。
回来的路上,儿子突然指着窗外说:妈妈,你看,有个老爷爷在对我们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路边有个穿长衫的老人,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根拐杖,正站在槐树下看着我们。阳光照在他身上,像蒙了层金光,看见我看他,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树林里,拐杖敲地的声,随着风声飘了过来。
阿伟也看见了,他握紧了我的手,轻声说:是老太爷。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或许人死后,真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活着的人。像阿伟家的老太爷,用一声呵斥拦住了通往阴间的车;也像我爷爷和太奶奶,或许他们不是坏,只是太孤单,忘了活着的人还有牵挂。
只是那班车,我终究是不能上的。
因为我身边有阿伟的手,有儿子的笑,有锅里温着的红糖姜茶,有晾在阳台的衣服,有太多太多让我舍不得走的理由。这些理由,比任何疼痛都更有力量,能让我在每个难熬的日子里,挺直腰杆,笑着走下去。
至于那辆绿皮车,还有车边的爷爷和太奶奶,就让他们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待着吧。等我把这辈子该尽的责任尽完,该爱的人爱够,或许有一天,我会笑着走上那班车,只是那时,该是心甘情愿,再无牵挂了。
但现在,我还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