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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旱厕里借火人
    2011年的太原夏天,空气里飘着股烤羊肉串的焦香,混着柏油路被晒化的沥青味,黏糊糊地糊在人皮肤上。我蹲在坝陵桥北街的烧烤摊塑料凳上,手里攥着瓶冰镇啤酒,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裤腿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

    

    “建军,再整两瓶!”大飞举着烤腰子,油星子溅在他花T恤上,“今晚不醉不归!”

    

    我“嘿嘿”笑了两声,舌头已经有点发硬。刚满十七岁,仗着个子蹿到一米八,总爱跟这帮社会上的哥混,觉得能在凌晨三点的路边摊吹牛逼,是件特威风的事。啤酒瓶碰在一起,“哐当”一声,像敲在脑壳上,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肚子突然“咕噜”响了一声,涨得厉害,像是灌了铅。路边摊对面就是个旱厕,石头墙砌的,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冲鼻子的尿骚味,混着夏天的馊味,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我去趟厕所。”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走路打晃。

    

    “快去快回!”大飞在我身后喊,“给你留着筋头巴脑呢!”

    

    穿过马路时,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车灯晃得我眼睛发花。旱厕门口堆着几个黑塑料袋,苍蝇嗡嗡地绕着飞,像片会动的黑云。门是块破木板,用铁丝拴着,推一下就“吱呀”作响,像是在哭。

    

    里面黑得像泼了墨,没灯,只有头顶墙缝里漏进来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着几排石头隔板,把蹲位隔成一个个小格子。空气里的味更浓了,尿骚混着屎臭,还有股说不清的霉味,像烂掉的白菜,往人肺里钻。

    

    我摸索着走到倒数第二个蹲位,脚底下踢到个空酒瓶,“哐当”一声,在这死寂的厕所里显得格外瘆人。我哆嗦了一下,摸出打火机,“噌”地打着火。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我看见隔板上用红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叉,旁边还有行字:“此地无火,借者必死”。字迹被尿渍泡得发涨,糊成一团,看着像只扭曲的手。

    

    “妈的,谁画的鬼东西。”我啐了一口,点燃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钻进肺里,稍微压下去点酒劲,可肚子里的坠胀感更厉害了,像有只手在里面使劲攥。

    

    我靠着冰冷的石头隔板,打火机捏在手里,火苗偶尔窜起来,照亮隔板上的裂缝——大概二十公分宽,能看见隔壁蹲位的地面,堆着些废纸和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动。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个声音。

    

    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点潮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在说话:

    

    “小伙子,借个火。”

    

    我愣了一下,酒劲还没彻底过去,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这破旱厕,大半夜的还有别人?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烟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问,“谁啊?”

    

    “我在这等很久了,”那声音又响了,离得很近,像是就在隔板另一边,“没遇到有火的。我也想抽根烟,借你的火用用。”

    

    我迷迷糊糊的,也没多想。蹲厕所借火,不算啥稀奇事。我捏着打火机,对着隔板底下的裂缝伸过去,火苗在缝里晃了晃,照亮裂缝那头有只手——很黑,指甲缝里全是泥,骨节突出,像只鹰爪。

    

    那只手接过打火机,我听见“噌”的一声,像是点燃了什么。然后,一股奇怪的烟味飘过来,不是烟草味,是烧纸的味,还带着点焦糊,像烧头发。

    

    “谢了。”那声音说,听着比刚才更近了,像是贴着隔板在说。

    

    我“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抽烟。厕所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和隔壁那人的呼吸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的呼吸声很沉,“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股水腥气,顺着裂缝飘过来。

    

    尿骚味和烧纸味混在一起,闻得我有点恶心,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掐灭烟,想赶紧提裤子走人。

    

    “哎,火还我。”我敲了敲隔板,对着裂缝喊。

    

    隔壁没动静。

    

    “喂,火!”我又喊了一声,有点不耐烦了。

    

    还是没动静。

    

    我皱了皱眉,酒劲醒了大半。这他妈谁啊,借火还想赖着?我往左边挪了挪,透过那道二十公分的裂缝,往隔壁蹲位看。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刚好照亮隔壁。

    

    蹲位上确实有个“人”,背对着我,蹲在那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穿啥衣服,只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无比,几乎占满了整面石墙。

    

    “哎,我火呢?”我提高了嗓门。

    

    那个“人”没回头,只是慢慢抬起手——就是刚才接打火机的那只黑爪子,手里捏着我的打火机,火苗还在窜,照亮他手腕上的东西,像是圈铁链,锈得发绿。

    

    他把打火机往裂缝这边递了递,动作很慢,像提不动似的。

    

    我伸手去接,指尖快碰到打火机时,那“人”突然停住了。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我透过裂缝,看见了他的“脸”。

    

    其实不能算脸,就是一团黑,像被墨水泡过,只有两个窟窿,黑洞洞的,没有眼白,里面像有东西在动,闪着点绿光,像是野猫的眼睛。他没有嘴,可我刚才明明听见他说话了。

    

    “操!”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猛地缩回来,后脑勺“咚”地撞在隔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那“人”还在看着我,两个黑窟窿死死地盯着裂缝这边。他蹲在那里,肩膀宽得离谱,几乎占满了整个蹲位,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好像长高了一截。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借火的时候,我根本没听见他掏烟、点烟的动静,那烧纸味是从哪来的?还有他那呼吸声,沉得不像活人!

    

    我顾不上提裤子,手忙脚乱地往起站,腿肚子转筋,差点摔倒。就在我转身要跑时,眼角余光瞥见墙上的影子——那个“人”站起来了。

    

    他的影子在墙上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头顶几乎顶着厕所的房梁,比我高出不止三个头,像座黑塔。月光下,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瘦得像根竹竿,却顶着个不成比例的宽肩膀,胳膊和腿都细得吓人,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

    

    “你跑啥?”

    

    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我的正前方传来的,不是隔壁,是在我这个蹲位里!

    

    我猛地抬头,看见他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远。黑洞洞的眼窟窿对着我的脸,一股寒气从他身上冒出来,带着那股水腥和烧纸味,冻得我牙齿打颤。

    

    他的手抬了起来,黑爪子朝着我的脸抓过来,指甲缝里的泥掉在我手背上,凉得像冰。

    

    “借了火,就得借命……”他说,这次我看见他“脸”上的黑窟窿动了动,像是在笑。

    

    “啊——!”我尖叫着,转身就往外冲,裤子还挂在膝盖上,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石头地上,血瞬间涌了出来。

    

    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还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像在追我。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出旱厕,破木板门被我撞得飞了出去。

    

    外面的月光很亮,可我总觉得身后有个巨大的黑影,比路灯还高,正弯着腰,伸出黑爪子,朝着我的后颈抓过来。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是被大飞他们找到的。

    

    他们说,我光着屁股(其实是裤子没提上去)瘫在烧烤摊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浑身是土,下巴淌着血,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胡言乱语,喊着“别追我”、“火还你”。

    

    “你丫喝断片了?”大飞后来跟我说,“喊你半天没动静,进去找你,厕所里啥也没有,就你那蹲位地上有摊血,还有个破打火机,烧得只剩个铁壳子。”

    

    我想跟他们说我看见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谁信?一个比我高三个头的黑影子,在旱厕里借火,还想抓我?他们肯定以为我喝多了胡咧咧。

    

    可那晚之后,我就不对劲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发现我烧得像块烙铁,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还在念叨“借火”、“黑影”。她赶紧找了退烧药,可不管用,体温噌噌往上升,最高到了四十度,吃啥吐啥,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苦得像胆汁。

    

    我爸带我去了医院,抽血、拍片、输液,折腾了三天,啥毛病也没查出来。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感染,开了堆药,吃下去还是没用。我躺在床上,浑身没劲,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瘦,颧骨都凸了出来,胳膊细得像麻秆,我妈看着我直掉眼泪。

    

    夜里更难熬。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黑影子,蹲在旱厕的石头隔板后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盯着我,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借了火,就得借命……”

    

    我开始不敢关灯睡觉,哪怕是白天,只要房间里有点暗,就觉得墙角站着个高个子黑影,正慢慢朝我走过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有次我妈进来给我倒水,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大喊:“妈!你看墙角!有东西!”

    

    我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啥也没有,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额头:“建军,你是不是吓着了?”

    

    直到第七天,我爸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五台山有个神婆,特别灵,专治“撞客”。他啥也没说,找了件厚衣服裹着我,跟我妈一起,拦了辆出租车,就往五台山开。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我一路昏昏沉沉的,只觉得窗外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空气里飘着股香火味,跟旱厕里的烧纸味有点像,却没那么难闻。

    

    神婆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小土房里,屋里黑乎乎的,供着个看不清脸的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挽成个髻,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能看透人心。

    

    我爸把我的情况跟她说了,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罗盘,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罗盘的指针“嗡嗡”地转,最后死死地指向西北方向——正是太原坝陵桥北街的方向。

    

    “是夜游神借火。”神婆开口了,声音有点尖,像指甲划过玻璃,“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旱厕正好压在阴气最重的地方。大半夜去那种黑处,就是给它们递招子。”

    

    “夜游神?”我爸皱着眉,“那是啥?”

    

    “不是神,是横死的鬼,”神婆拿起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死的时候被火燎过,所以总爱找活人借火,借一次火,就吸一次阳气。你家娃把火递过去了,等于把命门敞给它了。”

    

    我浑身一哆嗦,想起那个黑影子手里的烧纸味,想起他“脸”上的黑洞——难道他是被烧死的?

    

    神婆从墙角拿起个布包,里面是些黄纸、朱砂和糯米。她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了道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符烧成灰,混在水里,让我喝下去。

    

    那水很苦,还有股烧纸的味,跟旱厕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刚喝下去,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这次吐的不是黄水,是些黑糊糊的东西,像没烧透的纸灰,腥得难闻。

    

    “好了,”神婆擦了擦手,“它暂时不敢来了,但根还在。以后晚上别往黑处钻,尤其是旱厕、坟地这种地方,再被缠上,神仙也救不了。”

    

    她给了我爸一小包糯米,让他回家撒在我睡的床底下,又给了张符,让贴在门口。“七七四十九天别去坝陵桥那边,过了这阵,就没事了。”

    

    从五台山回来,我的烧真的退了,也不吐了,能吃下点东西了。可我知道,神婆说的“暂时”是啥意思——那东西没走,它还在那个旱厕里,蹲在石头隔板后面,等着下一个借火的人。

    

    我妈把糯米撒在我床底下,符贴在门口,红通通的,看着心里稍微踏实点。可夜里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又掉进那个旱厕,黑影子的手从裂缝里伸过来,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往隔壁拖,铁链缠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

    

    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慢慢恢复过来,可瘦下去的肉再也没长回来,十七岁的年纪,看着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倒。大飞他们来找我出去耍,我再也没去过,尤其是晚上,天一擦黑就把自己锁在家里,电视开着,灯也开着,不敢有一点黑的地方。

    

    我爸去坝陵桥北街打听了,那个旱厕确实有点邪门。附近的老住户说,以前那地方是枪毙人的刑场,后来填平了才建了房子,就留着那个旱厕没拆。夜里很少有人敢去,说进去总听见有人说话,还有人说见过个高个子黑影在厕所门口晃,吓得再也不敢靠近。

    

    “前几年有个醉汉进去,第二天被发现趴在蹲位上,冻僵了,”一个开小卖部的大爷跟我爸说,“脸上全是抓痕,手里还攥着个打火机,烧得只剩铁壳子。”

    

    我爸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喝粥,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醉汉、打火机、抓痕……跟我遇到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踏足坝陵桥北街一步。哪怕后来听说那边拆迁,烧烤摊没了,旱厕也被推平了,建了新的小区,我还是绕着走。

    

    今年我三十四了,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平稳稳。可那年夏天的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我还是怕黑,晚上出门必须开手机手电筒,照得亮亮的才敢走。家里的灯永远亮着一盏,哪怕睡着了,也得留着。我儿子总问我:“爸,你咋怕黑啊?”我没法跟他说,只能摸摸他的头:“黑处有虫子,咬人。”

    

    前阵子回太原,路过坝陵桥北街,以前的旱厕早就没了,变成了小区的绿化带,种着些冬青和月季,看着挺热闹。可我站在路边,总觉得空气里还飘着那股尿骚和馊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我盯着绿化带深处,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个高个子的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打火机响了一下——不是我按的,是自己“噌”地窜起朵火苗,蓝幽幽的,照着我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分明。

    

    我吓得赶紧把打火机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火苗灭了,可那股烧纸的味又飘了过来,带着点水腥气,跟那年夏天在旱厕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那棵老槐树,它的影子好像长高了点,比旁边的路灯还高,顶端几乎顶着二楼的窗户。影子的肩膀很宽,胳膊很长,垂在地上,像两根黑绳子。

    

    有个沙哑的声音,好像从树后面传过来,又好像就在我耳边:

    

    “小伙子,借个火……”

    

    我撒腿就跑,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跑了很远,回头看,绿化带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没什么异常。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它没跟着我,也没扑过来。它就蹲在原来的旱厕位置,石头隔板没了,就蹲在树后面,黑糊糊的一团,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盯着路过的人,等着哪个像十七岁的我一样,晕晕乎乎地走进黑暗,掏出打火机,说一句:

    

    “谁要借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久违的噩梦。梦里又回到了2011年的旱厕,石头隔板上的红漆叉叉在月光下泛着腥气,裂缝里伸出那只黑爪子,指甲缝里的泥掉在我手背上。我想躲,可身体像被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接过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来,照亮隔壁蹲位的黑影——比记忆里更高,几乎顶破了厕所的铁皮顶,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声震得我耳膜疼。

    

    “这次,不借火了。”黑影的声音贴着隔板传来,带着股焦糊味,“借个人。”

    

    我猛地惊醒,冷汗把睡衣洇成了深色。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像根铁链,正慢慢往床边爬。我赶紧开灯,影子瞬间缩成一团,趴在墙角,一动不动。

    

    老婆被我吵醒,揉着眼睛问:“咋了?做噩梦了?”

    

    我指着墙角,声音发颤:“你看……那影子……”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啥影子啊,是衣架。你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这才看清,墙角确实立着个衣架,上面挂着我的大衣,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确实像根铁链。可刚才那瞬间,我分明看见影子在动,像有生命似的。

    

    “没事……”我咽了口唾沫,关掉灯,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黑影子。神婆说它暂时不敢来,可“暂时”是多久?十七年了,它是不是还在等?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看见门口摆着个旧打火机,红色的,跟当年我丢在旱厕的那个很像。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打火机付了钱,揣进了口袋。

    

    一整天,那打火机在口袋里硌得我心慌。开会时走神,总觉得会议室的隔板后面有人喘气,“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去厕所时,盯着隔间的裂缝发愣,生怕里面伸出只黑爪子。

    

    下班回家,路过小区的绿化带,晚风卷着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跟着。我猛地回头,看见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路灯下,背对着我,肩膀宽得离谱,影子投在地上,比他本人高出一大截。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口袋里的打火机。

    

    那男人慢慢转过身。

    

    是个外卖员,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餐盒,看见我回头,还朝我笑了笑:“大哥,借过。”

    

    我松了口气,后背的汗却湿透了衬衫。原来只是自己吓自己。

    

    可当外卖员走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不是汗味,是烧纸混着水腥的味,跟旱厕里的一模一样。我猛地低头看他的影子,路灯下,他的影子肩膀上,好像搭着条铁链,锈得发绿。

    

    “你……”我刚想开口,他已经走进了单元楼,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抬手摸了摸口袋,手里好像攥着个红色的东西,闪了下光,像打火机的火苗。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新买的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还往里面倒了半瓶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都没敢闭眼。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去超市,货架后面有个高个子黑影一闪而过;开车时,后视镜里有辆黑色的车,始终保持着距离,车窗里黑糊糊的,看不清司机;甚至在公司卫生间,隔间的裂缝里,总像是有只眼睛在看我,黑洞洞的,没有光。

    

    我开始失眠,食欲不振,体重又往下掉,像十七岁那年一样,眼瞅着就要瘦成皮包骨头。老婆看出我不对劲,逼着我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我开了些药,让我别总胡思乱想。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那个黑影,它找来了,它没忘记十七年前借火的人,它要把剩下的“债”讨回去。

    

    上周,公司派我去太原出差,目的地就在坝陵桥北街附近,离当年那个旱厕不到一百米。我找了个借口想推掉,可领导说项目紧急,必须去。

    

    坐在去太原的高铁上,我手心全是汗,口袋里揣着我妈给的护身符,是当年神婆画的那张符的复印件,边角都磨破了。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可我总觉得,铁轨旁边的树林里,有个高个子黑影在跟着火车跑,速度快得惊人,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到了坝陵桥北街,当年的烧烤摊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崭新的商铺,卖水果的、修手机的,热热闹闹的,看不出一点当年的影子。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绿化带,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影子投在地上,像个巨大的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太原。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跟十七年前在旱厕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是你吗?”我对着电话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喘气声停了。

    

    过了几秒,那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伙子,火……用完了。”

    

    我猛地抬头,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黑影,很高,比树还高,背对着我,肩膀宽得像堵墙。他慢慢转过身,手里好像攥着个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下光。

    

    是那个被我扔进垃圾桶的打火机。

    

    他朝着我举起手,黑爪子张开,指甲缝里的泥掉下来,像下雨。

    

    “该……还了。”

    

    我转身就跑,什么项目、什么出差,全抛在了脑后。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来越近,铁链拖地的声音像追命的鼓点,敲得我心脏快要裂开。

    

    跑过街角时,我撞在一个老太太身上,她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红得像血。

    

    “你跑啥?”老太太拉住我,眼神有点怪。

    

    “后面……后面有东西!”我指着身后,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太太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你说的是那个高个子吧?他在这站了好几天了,总问人借火,没人敢理他。”

    

    “他……他还在?”我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早就在了,”老太太捡起地上的西红柿,“自从这旱厕拆了,他就天天在这棵树下站着,天不黑不出来。有人说他是以前烧锅炉的,被烧死了,魂魄离不开这地方。”

    

    烧锅炉的?被烧死的?

    

    我突然想起神婆的话——横死的鬼,被火燎过,总爱借火。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胳膊:“小伙子,别怕,他不害人,就是可怜。你看,他手里总攥着个打火机,却不知道咋点燃,怪可怜的。”

    

    我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下的黑影还在,他举着打火机,对着阳光,好像想把它点燃,可火苗始终没窜起来。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比刚才矮了些,也窄了些,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他……他要借火?”我问。

    

    “是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可谁敢借给他呢?听说以前有个半大的小子,借给过他一次,后来大病一场,差点没了。”

    

    我愣住了。

    

    那个半大的小子,就是十七岁的我。

    

    黑影好像听见了我们的说话,他朝着我这边看过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好像闪过点光,不是绿光,是种很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他慢慢举起打火机,朝着我晃了晃,像是在问:“这次,能借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的,没带打火机。可不知怎么的,看着他站在树下的样子,举着个不会亮的打火机,像个迷路的孩子,心里突然不那么怕了,反而有点发酸。

    

    也许,他不是想借命。

    

    他只是冷,只是孤独,只是想点燃一根烟,像个正常人一样,在树荫下坐一会儿,闻闻烟草的味,而不是烧纸的焦糊味。

    

    我朝着他摇了摇头,不是害怕,是告诉自己:不能再借了。

    

    黑影看着我,举着打火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像声叹息。他的影子在阳光下又矮了些,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要被风吹散。

    

    “走吧,小伙子,”老太太拽了我一把,“天快黑了,他该‘醒’了。”

    

    我跟着老太太慢慢往前走,没再回头。身后的喘气声和铁链声慢慢消失了,像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出差结束回了家,我再也没做过噩梦,也没再感觉有人跟着我。只是偶尔在夜里,会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想找个打火机,却想起自己早就戒烟了。

    

    前几天,我给太原的同事打了个电话,问起坝陵桥北街的事。

    

    同事说:“你说的是那棵老槐树下的黑影吧?最近好像没看见了。前阵子有人在树下烧了堆纸,还放了个新的打火机,第二天早上,打火机不见了,黑影也没再出现过。”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月光很亮,把树影投在地上,像幅淡淡的水墨画。

    

    也许,他终于点燃了那根烟。

    

    也许,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住他十七年的地方。

    

    也许,有些借出去的东西,不用还,也能两清。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打火机。每次看到别人点烟,总会想起太原坝陵桥北街的老槐树下,那个高个子黑影举着打火机的样子,还有他那声沙哑的、近乎祈求的问话:

    

    “能借个火吗?”

    

    而我,始终没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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