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娘和林文柏各坐一辆马车驶往平正村，去接郑家人到平华村林家看花。这是去年就约好的。

    

    平正村，郑家。

    

    郑老汉一大早就起来了，把过年才穿的那件青布衫翻出来，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头发用清水抿了好几遍，一根翘的都没有。

    

    “老婆子，你看看，我背后有褶子没？”

    

    “老婆子，你看看，这衣服是不是有点小了？”

    

    “老婆子，你看看……”

    

    他嘴里没停过，一声声喊着老伴儿，生怕自己的形象不够体面。

    

    “行了行了，比见县尊还隆重。”郑老太在屋里收拾东西，头都没抬。

    

    郑老汉拿她没招儿，只好又抻了抻衣角，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督促儿子儿媳检查要带去的东西有没有漏，一会儿自个儿探头到院门外，看女儿女婿来了没有。反正就是坐不住，也站不住。

    

    大孙子郑满仓已经去平华村上学了，不在家。两个儿子各自带着家里的孩子在屋里收拾着，孩子们也换了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鞋都是新的。两个儿媳妇在厨房里又检查了一遍带来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才出来。

    

    这是郑秀娘出嫁十八年来，郑家人第一次全体出动去亲家那里做客。

    

    特别是郑老太，好些年没去过了。上一次去平华村，还是秀茹出生的时候，她给女儿送鸡蛋坐月子，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几个孙子孙女从来没去过平华村，没去过大姑家，兴奋得昨晚都没睡好。

    

    日头升高了些，郑老汉又走到院门口张望。

    

    “来了，来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都亮了。

    

    远处，两辆大马车缓缓驶来。高头大马，鬃毛油亮，车身刷着清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村里人哪见过这个？以前穷，没见过；就是现在日子好些了，也只见过一匹马拉的车，那还是外地富有的客商来进货时才偶尔得见。

    

    于是，好些村民跟在马车后面看热闹，一直跟到郑家门前。

    

    “郑老哥，这谁家的马车？”

    

    “你家闺女女婿来接你们？去女婿家做客？”

    

    “天呀，这马可真俊！”

    

    郑老汉站在院门口，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他想说两句，嘴刚张开，郑老太已经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胳膊就往马车走。

    

    “快走快走，别给人看猴似的。”郑老太声音不大，只有他听得见。

    

    郑老汉还没来得及跟乡亲们唠两句，就被塞进了马车。郑家兄弟和媳妇儿们默默地把大包小包搬上车，动作利索，谁也不露怯。孩子们上车时手脚有点抖，但一个个绷着小脸，谁也不说话。

    

    郑老太等人都上了车，才回头朝乡亲们挥了挥手，催着马车走了。

    

    马车里，郑老太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里全是惊讶。

    

    “大妞，你……”

    

    她都不敢认了。闺女变白了，变年轻了，感觉比出嫁前还好看，还精神。郑老太不知道什么叫“气质”和“韵味”，就是觉得闺女配得上“里正娘子”这个名号了——有股子劲儿，看着就觉得不一般。

    

    “娘，你瘦了。”郑秀娘握着母亲的手，眼眶有点红。

    

    “没瘦，结实着呢。”郑老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又上下看了一遍，“倒是你，咋变得这么年轻了？”

    

    两个弟媳妇在旁边也凑过来，七嘴八舌。

    

    “大姐，你比上次回来好看多了！”

    

    “是啊，皮肤也白了，看着比我们还年轻！”

    

    郑秀娘笑了：“这都是美容法宝的功劳。等到了，我慢慢跟你们说。大家一起变美。”

    

    两个弟媳妇眼睛一亮，齐声问：“啥法宝？”

    

    郑秀娘笑着说：“到了再说。”

    

    郑老太轻声埋怨道：“大妞，咋整这么大派头，还要这么好的马车来接？这得多贵啊？不用花这些面子钱，你的心意，家人都懂。”

    

    “娘，这事儿可不是我的主意，是文柏安排的。再说了，这马车不花钱，是咱们家自己的。”郑秀娘笑着回答。

    

    这一下，引起了孩子们和两个弟媳妇的好奇，大家纷纷围着郑秀娘，说了起来。

    

    另一辆马车上，郑老汉坐得端端正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第一次坐马车，屁股底下的坐垫软乎乎的，车轮碾过路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比牛车快多了，不咋颠簸，怪舒服的。”他嘟囔了一句，顿了顿，又问，“这得老贵了吧？”

    

    林文柏笑了：“爹，这马车不花钱，是自家的马。”

    

    郑老汉愣了一下：“你们村有马了？”

    

    “有，马场里好几匹呢。”林文柏说，“不光有马，还有牛、羊。咱们办了一个牧场，都运作起来了。对了，秀娘现在也会骑马了。”

    

    郑老汉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却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他板着脸，认真地听着，表现出“这还差不多”的样子。他“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那你们村的马哪来的？花了不少钱吧？”

    

    林文柏知道老丈人心里已经好奇得不行了，便一样一样地说起来——平华村这段时间多了什么产业，孩子们在村学里学了什么，家里添了什么新物件。他说得不快，但每一样都说得很实在。

    

    郑老汉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郑大弟和郑小弟两兄弟就没老爹这么“镇定”了，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时发出“哇”“啊”“天啊”的感叹。

    

    马车进了平华村，在林家大宅门口停下。

    

    林守业、林守英、李货郎带着全部家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郑老汉一下车，林守业就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亲家，可把你们盼来了。秀娘是我们林家的当家主母，把一切料理得妥妥当当的，多亏了你们教养得好。”

    

    郑老汉被夸得不好意思，摆手说：“哪里哪里，咱家大妞是个好的，主要还是你们林家待她好。”

    

    林守英也上前拉着郑老太的手：“老嫂子，路上累不累？快进屋歇着。好些年没见了，上一回，好像是秀茹出生后，咱们见了一面。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秀茹都快长成大姑娘了。”

    

    “不累不累，坐马车来的，舒服着呢。”郑老太笑着说，“可不，好些年没见了。她姑啊，你咋越来越年轻了呢？”

    

    林守英一听，笑得更开怀了：“你这话我可太爱听了。走，咱们进屋去，我慢慢跟你唠。”

    

    李货郎也笑着招呼郑家兄弟他们，让孩子们去帮着提行李，送进屋去。

    

    郑满仓高兴地跑来跟家人问好，然后牵着弟弟妹妹们的手，带他们往屋里走。

    

    两家人热热乎乎地进了院门。

    

    刚进院门，郑老汉一抬头，愣住了。

    

    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树，开满了花。白色的花瓣，粉色的边，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扑面而来，裹在晨风里，整个人都轻快了。

    

    这样的树，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种舒服劲儿，也只有吃那灵果子才有。他眨了眨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这树……好！”

    

    郑老太没说话，只是看着花，眼眶有点红。这果然是一棵宝树，怪不得闺女女婿非要劝他们过来看看……

    

    郑家兄弟俩和媳妇也站在树下，仰着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半天没动。

    

    孩子们早就在花树下跑来跑去了，一个比一个兴奋。

    

    林文柏招呼孩子过来帮忙搬东西，看见郑家带来的大包小包，说：“爹，你们这些都是行李吧？客房都准备好了，我给你们送到房间里去。”

    

    郑老汉从花树的震撼中清醒过来，连忙摆手：“这不是行李，是给亲家带的礼物。”

    

    他一样一样地指：“这是村里的特产——粉藕、自家种的南瓜、还有笋干、腊肉啥的。那一袋是她们妯娌俩给亲家做的鞋子和衣服，布料是从镇上买的好料子。”

    

    郑老太在旁边补充：“还有两坛子自家腌的酸笋，大妞爱吃笋，她爹带着兄弟俩去山里挖了不少。也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但咱带了，是个心意。”

    

    林守业听了，也很动容。他握住郑老汉的手，说：“亲家，你们太客气了。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不多不多。”郑老汉摆手，“都是心意，不是啥值钱的东西。你们待秀娘好，我们都记着呢。”

    

    郑秀娘站在旁边，看着爹娘，看着两个弟弟和弟媳，看着花树下跑来跑去的孩子们，鼻子有点发酸，心里满满的。

    

    她仰头眨了眨眼，走过去拉着娘的手，往屋里走：“娘，走，进屋看看。给你们安排了客房，就在我们隔壁，被褥都是新洗的。”

    

    郑老太点点头，笑着跟女儿往里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花还开着，香气还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