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缝完的那天晚上,林晓薇没睡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太满了。苏亦菲的电话、巴黎的交换项目、Cire教授、九月到一月。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薄被卷成一团压在身下,凉席被体温焐热了。她坐起来把薄被抽出来重新铺好,躺下去翻了两次面。风扇对着墙角吹,风不直接吹到她身上,她还是觉得热。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没有停顿。
她拿起手机。凌晨一点多,巴黎应该是晚上七八点,苏亦菲还在吃晚饭。她翻到苏亦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亦菲姐,那个交换项目,我想再了解一下。”没发出去。又打了一行——“学费多少?生活费呢?”也没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学费、房租、机票、生活费。她不知道具体是多少,但知道不便宜。傅怀瑾说费用他来出,但那是傅家的钱,不是她的。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傅念安出门的时候,林晓薇已经起来了。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昨晚煮的,忘了喝。
“你今天这么早?”他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睡不着。”
他走过来摸了摸咖啡杯的外壁。“凉了,别喝了。我给你煮新的。”他去厨房煮咖啡,动作很轻,怕吵到邻居。咖啡机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磨豆、压粉、萃取,咖啡液一滴一滴落进杯子里。他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站在旁边喝那杯凉的。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还好。”
他看着她。她低头喝咖啡,没看他。
“有事跟我说。”他说。
“嗯。”
他站了几秒,拿起公文包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肩膀还是抖了一下。她端着咖啡杯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他走得很快,白衬衫在晨光中亮得刺眼。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巴黎设计学院的官网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今天又翻了一遍。作品集要求、语言成绩、推荐信、在校成绩单,她还是觉得漏了什么。把每一条要求重新读了一遍,用笔抄在纸上。笔尖很用力,纸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给燕婉发消息:“阿姨,您能帮我写推荐信吗?”
燕婉很快回:“可以。你申请什么?”
“巴黎设计学院的交换项目。一个学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还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推荐信我随时写。”
手机又震了,洛洛发来消息问她暑假什么时候有空试妆。她回了一句“下周”。接着是大飞,问她新系列什么时候拍,说他的新镜头到了。她又回了一句“还没做好”。江漫也发来消息,说限量复刻的首发要留给她。她一个一个回。
回复完这些消息,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椅子上很久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向垃圾桶,弹出来掉在地上。她没捡,过了很久才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重新铺平,压在镇纸
接下来几天,她一边缝白泽一边想巴黎的事。
白泽的领口用滚针收边,针脚要密,不能看出接缝。她缝得很慢,每缝一针都想一下——去法国要学法语、要适应时差、要一个人生活。这些她都能做到,但做不到不想他。
傅念安每天晚上八点多回来。有时候她还在缝衣服,有时候已经收工了在等他。两人在客厅坐一会儿,有时候看综艺,有时候聊几分钟。他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缝衣服”。他问缝了多少,她说“一个领口”。他没说“太慢了”,知道她慢是因为在想心事。
周五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樱桃。
“今天下班早?”
“嗯。”他把樱桃洗了放在碗里,推到她面前。樱桃红得发紫,梗还是绿的,很新鲜。
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皱了一下眉。
“你在想什么?”他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没想什么。”
“你每天都这样说。”他转头看她,“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得知道,不管什么事,我都在。”
她把樱桃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核很小,硌得掌心生疼。
“苏亦菲给我介绍了一个巴黎的交换项目。”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学期,九月到一月。”
傅念安看着她。
“我在想要不要去。”
他没说话。
“你不想让我去,你可以说。”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樱桃核被她攥出了印子。
“你去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她抬头看他,脸没什么表情。“你不想让我去?”
“我想让你去。”他的语气还是没有起伏,“那是你的机会。”
“那你呢?”
“我在这等你。”
她低下头,把掌心里的樱桃核放进垃圾桶。手指很凉。
他伸手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吐出核,捏在指尖转着那颗杏核。
“你查过那个项目吗?学费多少?生活费多少?”
他用这种语气问她的时候,她知道他已经查过了。果然,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几页递给她。屏幕上是那个交换项目的费用清单——学费、住宿费、保险费、书本费、生活费预估。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像他做的笔记。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第一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林晓薇没说话,看着他手机里的笔记,说得很详细,比她自己查的还细。最后一页他用红字标了一行——“上述费用不含往返机票及个人消费。”
“你连这都查了。”
“嗯。”
她把手机还给他。他锁屏放回口袋,又拿了一颗樱桃。厨房的灯还亮着,客厅只开了落地灯,灯光照不到餐桌。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念安。”
“嗯。”
“你怕不怕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问过了。”他说,“我的答案没变。”
那袋樱桃吃到见底的时候,她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冲了很久。她关了水,擦干手走回客厅,坐在他旁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指节上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她没说话,他也沉默。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扣紧。
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
“你申请吧。”他侧过头看着她,“成了就去,不成再说。”
“万一成了呢?”
“那就去。”
“你想我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客厅的灯光很暗,但她看清了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想。”他说。
她没躲开他的目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他说“想”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不说漂亮话,也不常说这种话。今天说了。她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滑过去。
“我知道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我去睡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嗯。晚安。”
“晚安。”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站在门背后听了一会儿,客厅里没有声音。过了几分钟才响起他走过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苏婆婆绣的那对蛮蛮。白底浅金色,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那片光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一只鸟。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行数字——九月到一月。
五个月。
她说服自己接受了,像当初接受那个错位的翅膀一样。不是对称,是错开,错开了才能连上。她的手从胸口挪到枕边,攥住了被角,攥了几秒,慢慢松开。风从窗户缝挤进来,吹动窗帘。
夏夜的风是热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墙上的一小块水渍在光斑旁边,形状不像鸟了,像一片叶子。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风扇在转。她知道风扇的定时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它会自己停下来。她没去关,让它继续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