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的队伍很长,拐了两道弯。林晓薇排在队尾,手里攥着登机牌和护照。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肩上。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是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父亲的行李箱上,手里举着一个彩色风车。风车转了。她看着那个风车,叶片红黄蓝绿,转到最快的时候看不出颜色,只剩一圈模糊的白。
她把登机牌换到左手,右手去摸口袋里的那块帕子。硬硬的,还在。
轮到她了。她把包放上传输带,人走过金属探测门。机器没响。她弯腰从传输带上捡起包,直起身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深灰色大衣,浅灰色围巾,站得笔直。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他来。安检口外面的区域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举着鲜花的、抱着孩子的。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室外的树。
她转过身走进候机厅。没回头。
候机厅很大,落地窗从这头通到那头。她的登机口在C27,从安检口走过去要七八分钟。她走得很慢,路过免税店,路过咖啡厅,路过母婴室。玻璃窗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广告,她一张也没看。
C27已经到了。她找了个离登机口最近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
“过了安检了。”
这行字还没打完整,傅念安的名字就跳了出来。他也发了——“过了吗?”她把打了一半的字删掉,回了一个“过了”。他把打了一半的字也删掉,回了一个“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锁屏。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一次又一次。她的航班排在第三拨。还有一个小时。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架排列整齐,有的刚落地,舷梯还没接上;有的正要起飞,正在往跑道方向滑行。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她不知道巴黎的天空是什么颜色。苏亦菲说那边比北京蓝,但现在是秋天,秋天哪里都一样,云多,风大,天高。
“巴黎那边降温了,你带够衣服了吗?”燕婉发来一条消息。
“够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好。”
接着是程澄的:“限量复刻的事不急,你先安顿下来再说。”
洛洛的:“巴黎也有不少好的化妆师,要不要我帮你推荐几个?”
江漫的:“到了拍张埃菲尔铁塔发给我,我帮你修图。”
大飞的:“新镜头给你带着了?到了试拍一张看看效果。”
许朗的:“保重。”
赵梦溪的:“一路平安。”
李岫的:“到了发定位。”
林远的语音,点开是嘈杂的背景音,他在窑口烧陶瓷,声音断断续续的——“晓薇,路途顺利。”
她一个一个回过去。
最后是妈妈的——“薇薇,妈在手机上查了巴黎的天气,比北京冷。你多穿点。钱够不够?妈给你转了两千。”
林晓薇看着那行字,鼻尖酸了一下。妈妈不会用手机银行,每次转账都去柜台,排队要排很久,工作人员问“您认识对方吗?”她说“认识,我女儿。”又问“转账用途是什么?”她说“生活费。”她在柜台前填写单子的样子很慢,老花镜戴在鼻梁上,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
她回了一个字:“够。”
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拎起登机箱,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人把登机牌和护照拿在手里,后面的人还在低头看手机。她前面是一个外国男人,拎着一个吉他盒子,盒子上贴满了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她在想那张吉他跟着主人飞过多少城市。后面是一个中国老太太,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熊,熊的耳朵被压扁了,她摸了摸熊耳朵,没按回去。
轮到她了。地勤扫了她的登机牌,嘀一声。接过护照翻了翻,对照她的脸,笑了。
“一路平安。”
她把登机牌和护照收好,走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了靠窗的位置,把登机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舷窗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一根头发丝。她看着那道划痕,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飞机开始滑行了。先往后倒,再往前开。滑行的速度很慢,像一个人在散步。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廊桥、摆渡车、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冲飞机挥手。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了。
加速了。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跑道尽头的护栏越来越近,轮子离开了地面。她感觉到身体往下沉了一瞬,然后失重。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飞机拐了一个弯,她看到了首都机场的全景,候机楼、停机坪、跑道、停车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中,她看不到他了。但她知道他就站在某个地方,也许还在安检口外面,也许已经走了。
她说不清。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涌进来,亮得她睁不开眼。窗外的云像一大片棉花田,白茫茫没有边际。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敲了。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她要了一杯水,纸杯很小。她喝了两口把纸杯放在座位前面的折叠板上。
拿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翻到相册。最近一张是在公寓里拍的,傅念安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他穿着白T恤,头发没洗,有一点油,她没告诉他,觉得那样也很可爱。他看手机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真的在看手机,也许知道她在拍,故意没抬头。他不会躲她的镜头。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今天在安检口外面她亲了那两片嘴唇。他很轻,像蜻蜓点水。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她不知道他是不敢还是来不及。
也许是不敢,怕回应了就舍不得让她走了。
飞机穿过了一片气流,颠簸了几下。广播响了,让乘客系好安全带。她把手机收起来,把安全带又紧了紧。云层的下方应该是平原,平原上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城市。城市里有一间公寓,公寓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在等她。
不是等今天,是等以后。
她把苏婆婆送的那块帕子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白底浅金色,两只鸟依偎在一起。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她在晨曦中凝望窗外,云层无边无际。手指在那对鸟的翅膀上轻轻摩挲,浅金色的绣线在手中微微发烫。
她把帕子叠好,重新放回贴身口袋里,按了按,硬硬的。
还有一个半小时。
窗外的云,她闭上眼睛。想起昨晚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傅念安房间的灯也亮到很晚。她听到他来回走动的声音,拉开抽屉的声音,合上行李箱的声音。他也在收拾,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她不在的日子。
她想。
她睁开眼。云还没有散。
飞机开始下降了。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是下了雨。雨停了,地面的积水反射着天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亮得晃眼。
广播响了,法语先,英语后。她听懂了几个词——“Bienvenue à Paris”“当地时间十九点”“地面温度十五度”。
十五度,比北京冷。
她穿上大衣,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登机箱,跟着队伍走出机舱。廊桥很长,走了好一会儿。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走廊壁上贴着巨幅广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举着一杯红酒在笑。字是法文的,她没完全看懂,但能猜到意思——“欢迎。”
她跟着人群走过长廊,下楼梯,取行李。传送带上的箱子一个接一个转出来,她的两个排在很后面。她等了很久,久到怀疑箱子被运去了别的地方。取到箱子后拖着它们穿过到达大厅,苏亦菲举着一个纸牌在那里等她,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拼音,
她推着行李车走过去。苏亦菲穿着黑色风衣,短发有点乱,像是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的。两人拥抱了一下。
“累不累?”
“不累。”
“骗人。飞了十个小时,能不累?”
林晓薇跟着她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苏亦菲帮她拎了一个箱子放进后备箱,两人上车。车子驶出机场,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天已经全黑了。
“你饿不饿?”
“不饿。”
“到了先吃饭,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法餐厅。”
“好。”
公寓在第六区,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苏亦菲帮她把箱子搬上五楼,没电梯,搬到三楼的时候喘了。
“你应该找个有电梯的房子。”
“没找到。”
“下次我帮你找。”
五楼到了。苏亦菲掏出钥匙开门,灯是感应的,一进门就亮了。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白墙,木地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面有一个天窗,天窗外面是巴黎的天空,阴天,没有星星。
苏亦菲帮她把箱子放好,教她怎么用炉子和暖气。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苏亦菲走了。林晓薇站在房间中央转了身,看了一圈,从行李箱里拿出床单铺床,枕头放好,苏婆婆送的帕子压在枕头盒、剪刀、面料小样、速写本,一样一样拿出来。速写本里夹着她和傅念安的照片,在798拍的。他穿着深蓝色蛮蛮男款,她穿着浅蓝色蛮蛮女款,背对背站着,翅膀的纹路在两人之间连上。她把照片立在了桌上。
全部收拾完已经快九点了。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调回正常模式,信号一格一格满起来。消息涌进来,妈妈的、燕婉的、程澄的、洛洛的、江漫的、大飞的、秦笙的。她没看,先点开了傅念安的对话框。
十个小时前他发了一条:“到了没?”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在北京,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正准备锁屏,对话框里跳出一个字。
他从来不说“到了发消息”,他说“到了发消息”。她发了,他回了,就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好”字打了下一行——“这边天还没黑。”
他回:“我这边刚亮。”
她蹲在地上,看着天窗外面的天空。
阴天,但他在这几行字里。一万公里,七个小时时差,她看着他那三个字——“我等你”,她相信了。她的指腹摩挲着屏幕上那行字,像在摩挲苏婆婆绣的浅金色线迹。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腿发麻。站起来,坐在床边,把那块真丝帕子从枕头远还在她身边。
北京应该是凌晨两点了。他没有回消息。她想象他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翻过身闭上眼睛。他闭眼的时候,她正醒着。他睁眼的时候,她也许睡了。一万公里的距离,七个小时的时差。把白天和黑夜切得整整齐齐。她的白天,他的黑夜。他的黑夜,她的白天。但他说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