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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入秋以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林晓薇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梧桐树的叶子贴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她把大衣裹紧,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去年傅念安送的那条浅灰色的,起球了,她没舍得换。手机震了,她低头看,是傅念安发来的消息:“北京刮大风了。”配了一张照片,是他公司楼下的银杏树,叶子被风吹落了大半。“明天该降温了。”她回了一个字。他问她那边冷吗。她说冷。他问她有没有多穿。她说穿了。他问她穿了多少。她说大衣围巾。
“什么围巾?”
“你送的那条。”
那边没有立刻回。走进地铁站,信号弱了一格。车来了,她上车,靠着门站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先生肩上,闭着眼睛。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眼圈有点黑。
手机震了。他回了一个字。她不知道这个“嗯”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从来不多说。地铁到站了,她下车走出站口,冷风扑面而来。面包店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买了一个可颂一杯咖啡。店员已经认识她了,用法语问她“今天还要热的吗”。她说要。
回到公寓,她把可颂放在桌上没吃。坐在床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件大衣。深灰色,双排扣,腰带系在后面。她把速写本举远一点看,不像他穿的那件。他穿的那件更宽,肩线更平,这件太修身。她翻过一页重画,肩线放宽了半寸,腰身也放宽了。这件像他了。她把画好的大衣旁边写了一个字——他的。发过去巴黎的时候那边该睡觉了。
傅念安没回。
北京已经是深夜了,他大概睡了。她关了灯躺下,天窗外面是巴黎的天空,没有星星。她在想北京的风,刮了那么大,银杏叶应该快落光了。
第二天她去工作室的时候,程聿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红色的线迹。林晓薇看了那道线迹一眼,不是伤疤,是针织物的印记。
“你的斗篷做完了?”林晓薇放下包。
“没。卡住了。”程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把剪刀,“后片和前片的接缝对不上,差了零点五厘米。拆了两次了还是差。我怀疑是纸样的问题,不是我的手。”
“拿给我看看。”
程聿把衣片递过来。林晓薇拎起前片和后片,对齐肩线,确实差了。前片长了零点五厘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缝上去就会皱,领口会往一边歪。“纸样错了。前片的肩线长了半寸,你改纸样还是改衣片?”
“改衣片。纸样是原版的,舍不得改。”
程聿把衣片收回去,拿起剪刀沿着肩线剪掉了零点五厘米。接缝对上了。她没缝,把衣片叠好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你那个系列,异兽,做了多久?”
“半年。”
“半年做十二件,很快。”
“不睡觉的。”
程聿看了她一眼。“你也不睡觉?”
林晓薇看着程聿的黑眼圈,没说话。
“我经常熬夜。”程聿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她没皱眉。“格勒诺布尔的工作室没有窗户,我经常从晚上做到天亮,出来的时候雪山就在眼前。那种感觉很奇妙,世界只剩你一个人。”
林晓薇想象那个画面。没有窗户的工作室,一盏孤灯,一块面料,一双手。天亮了推门出去,雪山是灰白色的,天是淡蓝色的。确实,世界只剩一个人。
“你男朋友在国内?”程聿忽然问。
林晓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缝衣服的时候会看手机。每隔一会儿看一眼,不是在等消息就是在等人。”程聿把咖啡杯放下,语气很平,“而且你围巾是男款的,大了。”
林晓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浅灰色,确实是男款,她一直没注意。
“他做什么的?”
“经管。在一家公司实习。”
“来巴黎看你吗?”
“十二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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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聿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拿起剪刀继续裁布,林晓薇也拿起针。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中午的时候林晓薇收到一条消息,不是傅念安发来的。是苏亦菲,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带她去逛面料市场。林晓薇回有空。苏亦菲又发了一条:“你把程聿也叫上,她刚来巴黎还没去过。”林晓薇转头问程聿,程聿想了想说好。
周末。苏亦菲开车来接她们。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温柔。程聿坐在后座,林晓薇坐副驾驶。
“你最近怎么样?Cire教授的课跟得上吗?”
“还行。听得懂一大半。”
“慢慢来。我当年来法国的时候,连‘Bonjour’都说不利索。”苏亦菲拐了一个弯,车子驶入一条窄巷,“程聿,你格勒诺布尔那边的课怎么办?”
“远程。每周跟导师视频一次。”
“方便吗?”
“不方便。但没办法。”
面料市场在巴黎第二区,一栋老建筑的一楼。里面很大,分区明确,丝绸、羊毛、棉麻、蕾丝,每个区都有自己的货架。林晓薇在丝绸区停下来,摸了一块真丝双绉,浅粉色的,很软。程聿在她旁边端详那块面料,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你买这个做什么?”程聿问。
“给念安做一件衬衫。”
“他喜欢什么颜色?”
“他穿什么都好看。”
程聿看了她一眼,从货架上抽出一块深蓝色的真丝。“这个更适合他。那个粉色太嫩了,他穿不出去。”林晓薇接过那块深蓝色真丝摸了摸。比浅粉色厚实,手感略硬。她在脑海里想象傅念安穿上这件衬衫的样子,深蓝色衬着他白的皮肤,领口扣子敞开一颗。她把两块面料都买了。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下雨了。苏亦菲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大伞,三个人挤着走到停车的地方。程聿半边肩膀湿了,林晓薇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
“你湿了。”
“回去换就行。”
林晓薇还是把围巾搭在了她肩上。程聿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没再推。她们去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苏亦菲点了油封鸭、焗蜗牛、鹅肝酱配面包和红酒炖牛肉。程聿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
“你少喝点。”苏亦菲说。
“没事。好久没喝了。”程聿又倒了一杯。
吃完饭苏亦菲送她们回去。程聿先下车,走进公寓楼的时候背影很瘦。苏亦菲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头对林晓薇说:“她一个人挺久了。格勒诺布尔那边没什么中国人,她又不爱社交。”林晓薇没说话,握着手里那块深蓝色的真丝面料,面料软,她的手指陷进去,指节微微泛白。
林晓薇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程聿住的那栋公寓。窗里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到人影走动,窗帘拉上了。
“我走了。下周再约。”苏亦菲发动车子。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晓薇把两块面料铺在桌上,浅粉色的真丝和深蓝色的真丝并排躺在一起。她拿起剪刀开始裁深蓝色那块。她没用纸样,直接画在面料上。肩线、袖窿、领口。每一根线条都是她熟悉的那几根,她画过很多遍。
裁完衣片然后缝。针脚细密,比平时更密,因为她怕缝歪了。今天手很稳,是因为刚才在车上想他。想他穿上这件衬衫的样子,想他来巴黎看她的时候穿。
她缝到领口的时候停下来,把衣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领口的弧线比平时画得平了一些,因为他脖子长,太弯了不舒服。她把针别在领口,继续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她缝完最后一针收线,咬断,把衬衫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张苏婆婆的帕子挨在一起。深蓝色的真丝在她手里发凉,像一捧水。她躺在床上翻过身,面朝墙。
手机震了。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问她睡没。她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的光斑在晃。巴黎的夜比北京安静,没有蝉鸣,没有车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她闭上眼睛,心跳声显得格外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