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的第三天,苏亦菲约林晓薇吃饭。她在短信里说“来这么久还没请你好好吃一顿”,林晓薇说不用请,苏亦菲说已经订了位置。
餐厅在巴黎第六区的一条窄巷里,离林晓薇的公寓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苏亦菲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来了?”
“嗯。”
林晓薇在苏亦菲对面坐下。苏亦菲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嘴唇上的口红是深豆沙色的,衬得她很白。她把菜单递给林晓薇,林晓薇翻开。菜名都是法语的,她看不太懂,苏亦菲帮她点了——油封鸭、焗蜗牛、一份沙拉。“再要一杯红酒,”苏亦菲对服务员说,“给她。”
“我不太会喝。”
“少喝点,没事。”
红酒端上来,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像融化的宝石。林晓薇端起来抿了一口,涩的。苏亦菲说“第一口都涩”,林晓薇又喝了一口,好像没那么涩了。
菜上来了。油封鸭外皮酥脆,肉质软烂,用叉子一拨就脱骨。林晓薇吃了一块,苏亦菲没怎么动,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喝。
“你来法国几年了?”林晓薇问。
“六年。”苏亦菲放下酒杯,“本科三年,研究生两年,工作一年。六年没挪窝。”
“想过回国吗?”
“想过。每年都想。但是回去能干什么?在国外做了六年,回来从头开始,我不甘心。”她顿了顿,“所以就没回去。”
林晓薇低头切鸭腿。
苏亦菲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亮着,行人不多了。“我刚来的时候,法语也不会说。第一节课老师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坐教室里像个傻子。下课一个人回公寓,路上买一个三明治,边吃边走边哭。”
“哭完第二天还是去上课,听不懂继续坐着,坐久了就听懂了。”
“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
林晓薇抬起头看着她。
“男朋友。高中同学,在国内等了我一年,第二年来法国陪我。我们在一起四年,从高中到大学,熬过了异国,熬过了语言不通,熬过了最难的两年。”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后来分开了。”
林晓薇没问为什么。苏亦菲看着窗外说“太远了”——不是地理上的远,是生活。他学工科,她学设计。他的课在白天,她的课在晚上。他周末打工,她周末赶作业。两人住在一起但见面的时间不多,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不是不想说,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开口。
“有一天他跟我说,我们分开吧。我说好。”她低着头,“没有吵架,没有第三者,没有谁对不起谁。就是太远了。”
林晓薇放下刀叉。
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数着,数到第十二粒的时候停下来。苏亦菲把她切好的鸭肉推过来,“吃吧,凉了。”她本来不想吃了,但还是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鸭肉凉了有一点腥,嚼了两口咽下去。
她想起傅念安,想起他在北京加班的那些夜晚。凌晨一点的写字楼,凉了的美式咖啡。她不在身边,他什么都没说。
林晓薇,你和念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就算扛也是他替你扛,他不会让你一个人。
苏亦菲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晓薇摇头。
“因为我想告诉你,异地恋不是不够爱。是不够近。太远了,远到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一次两次可以,十次八次也可以。但一百次呢?一千次呢?”
林晓薇把碗里剩下的饭粒吃完了。
苏亦菲叫服务员结账。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
“我跟念安不一样。”
苏亦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苏亦菲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说你们不一样。”
服务员把卡送回来,苏亦菲收好钱包站起来。林晓薇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餐厅。巴黎的夜风很凉,比白天冷多了。林晓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苏亦菲把大衣扣子系好。
冬天了,再过两周就是圣诞。
“亦菲姐。”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来法国。”林晓薇顿了顿,“如果当初没来,你们会不会还在一起?”
苏亦菲走在前面,法国梧桐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
“会。”她声音笃定,“但我会后悔。后悔没来,后悔没看到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留在他身边我会是一个好女朋友,来了法国我才是苏亦菲。”
林晓薇看着她走在前面的影子。
“所以他放我走了。他知道我不走会后悔一辈子。”
巷口到了,苏亦菲站在那里转身等着她。
“念安不会放你走的。”
林晓薇走到她面前。
“他只会跟你走。”
路的中间有一盏路灯,苏亦菲站在明暗交界线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在暗处。
“他跟我去巴黎?”
“他跟你去任何地方。”
苏亦菲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拐过弯的裙角被风吹了一下。
林晓薇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下像一小块墨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去。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她加快脚步——再过两周他就来了。他要跟她去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