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十一天的晚上,林晓薇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那时候她刚回到公寓,手里还拎着从面包店买的可颂。巴黎的夜风很大,纸袋被吹得沙沙响,她把袋子夹在胳膊底下掏钥匙,手冻得有点僵,捅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亮了,白惨惨的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可颂放在桌上,脱下围巾搭在椅背上,手机就震了。屏幕上显示“妈妈”,没有备注,通讯录里存了十几年,从来没换过。林晓薇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背景音——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像是新闻联播。妈妈在看电视,但她在等电话。
“薇薇,吃饭了吗?”
“还没。刚到家。”
“又不好好吃饭。”林母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说“又”,说明她记得,记得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这个点打过来,女儿都说“还没”。
林晓薇把可颂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面包是凉的,不酥了,皮有点硬,咬下去费劲。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声音很大,故意让妈妈听到。
“吃了,在吃。”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那头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主持人播报的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林晓薇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又问吃的什么,她顿了一下说随便吃了点。林晓薇知道“随便吃了点”是什么意思——热了昨天的剩菜,或者煮了一碗清汤面,连鸡蛋都懒得加。爸爸加班的时候妈妈就不好好吃饭,以前她在家里会管着,现在没人管了。
林晓薇嚼可颂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起妈妈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碟剩菜、一碗冷饭。灯只开了一盏,其他的都暗着。筷子搁在碗沿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不是吃不起,是不想做。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觉得麻烦。所以她就不做,凑合一顿是一顿。
“妈,您别老吃剩饭。”
“倒掉浪费。”林母说得理所当然。老一辈人都这样,什么都舍不得丢,剩饭剩菜舍不得,旧衣服舍不得,把一辈子都攒下来了。女儿去了巴黎,她的日子还是照过,电视照看,剩饭照吃。
林晓薇没接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玻璃上投下影子,像一只手,手指张开着,什么都没抓住。门关着,隔音不太好,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说话声是法语,听不太懂。隔了一道墙,像隔了一个世界。
“薇薇,家里都好。你外婆也好。前两天还问你在巴黎冷不冷。”林母的声音缓下来。“我说不冷,她说你骗人,巴黎冬天比北京冷。她还说让你多穿点,别学那些法国女人光腿穿裙子,老了腿疼。”
林晓薇笑了一下。外婆还是那样,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放心。
“你外婆现在记性不好了,有时候忘关火,上次烧坏了一个锅。但问你的事都记得。我说你在巴黎学设计,她说设计好,你曾外公当年也想学设计。”
“妈,您替我跟外婆说,我在这边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你自己跟她说。她不会用手机,但你打电话来她会高兴。”
林晓薇说好。
“念安是不是快去看你了?”林母忽然问。
“还有十一天。”
“那挺好的。”林母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在跟谁确认什么。也许跟自己,也许只是习惯性地接一句。
林晓薇攥着手机,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风一吹就晃。巴黎的冬天夜风刺骨,窗户关紧了还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她把大衣裹紧了,冷还是往里钻。
“妈,您别老吃剩饭。不想做就去外面吃,别省那点钱。”
“知道了。”
电话那头有人叫林母,远远的,像是在楼下。隔壁的王阿姨,嗓门很大,喊着“李老师——李老师——”。林母应了一声,又转回来。
“薇薇,妈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夜,熬夜伤皮肤,你本来就瘦,一熬夜更瘦。”
“知道了。”
“钱够不够?妈再给你转点。”
“够的。妈,真的够。”
“那行。妈挂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秒,然后屏幕暗了。林晓薇攥着手机,屏幕又亮了。妈妈发来一条消息——“妈也想你。”
四个字。她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我也想你”,打了又删了,太轻了。想回“我春节回去”,不一定赶得上。想去巴黎,他来了,她要回去,两边跑,哪边都放不下。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出去。
她觉得自己太冷漠了,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过了一分钟,妈妈回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是一个真正的笑脸——冒号、短横线、右括号。很多年前林晓薇教她打的,后来她就一直用这个。不管发什么都回这个笑脸,高兴也回,难过也回,不知道回什么也回。聊不下去了,一个笑脸收尾,像句号。
林晓薇把那个笑脸存了下来。
她把可颂的纸袋叠好压在最底下垃圾桶里,不想让它露出来,像是不想让妈妈知道她晚饭只吃了一个可颂。面包店的纸袋上有法文,妈妈看不懂,但她不想让她看到。她把垃圾袋系好放门外,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放好垃圾袋转身进屋关门,灯灭了。
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很弱,昏黄昏黄的,照不到房间的另一头,只够照亮她手边那一小块。她的指甲劈了,食指上的裂口更深了。每天在日历上划那道痕,划了十几天,指甲越划越短。她把食指凑到台灯下看了看裂口,不疼但很烦。每次划日历,指甲都会卡在纸面上,像在提醒她时间过得太慢。
明天去买把剪刀,不用指甲划了。
她把枕头光下那对鸟的翅膀像要飞起来。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她的手指在那对翅膀上慢慢滑过去,针脚密实,每一针都稳稳当当。苏婆婆的手稳了一辈子,她什么时候才能像苏婆婆那样稳?
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的手在抖。
手机又亮了。妈妈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餐桌,两个菜一碗汤一锅米饭。旁边摆着两副碗筷,一副空着。她坐的那个位置,碗筷摆好了,等了很久,人没回来。林晓薇放大那张照片,餐桌是旧的,划痕很多;桌布是碎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她坐在那张餐桌上吃了十几年饭,从小学吃到高中毕业。每个位置都是固定的,她坐左边,爸爸坐右边,妈妈坐对面。她的位置上碗筷摆好了,人没坐。
她回了一个笑脸。同样的冒号、短横线、右括号。
她也会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巴黎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猫叫。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枕头
还有十一天。
她不知道这十一天要怎么过。
以前觉得一周很快,上五天课,周末睡个懒觉,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尤其是晚上,从工作室出来回到公寓,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外是巴黎的夜空,没有星星。她盯着墙上的日历把那些数字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十一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十一,不多了,但还没到。
她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种。
她在等,他也在等,等时间过去,等他坐上飞机,等她去接机。等出站口的人流散开,等他们四目相对,等他走过来,等她开口。她想了很多遍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想说“你瘦了”,想说“累不累”,想说的好多,但也许到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也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眼眶红了,嗓子堵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就什么都不说。
等他走过来拥抱她就行了。
她闭上眼睛。
巴黎的夜风从窗户缝挤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慢慢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