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婚礼服的料子到了。苏婆婆从苏州寄来的,正红真丝,一整匹,叠得整整齐齐,用棉纸隔着,外面裹着蓝色布包。林晓薇拆开的时候,手指碰到面料,丝滑的,凉的,像一捧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她把它铺在工作台上,退后几步看。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不刺眼,很沉。苏婆婆附了一张纸条——“这是去年染的那批,一直没舍得给人。给你。”她把纸条夹进记事本里。
裁布之前,她先画了凤冠的图样。凤头、凤身、凤尾,每一片羽毛都要单独画,每一片都要标注尺寸。她在纸上画了一上午,画完不满意,揉了重画。第二版,凤头的弧度改小了,凤身拉长了,凤尾的线条简化了。画完觉得太素。第三版,在凤尾加了流苏,垂下来,像柳枝。
她画了无数版,手边的草稿纸堆了一摞。傅念安发消息说晚上要加班,她回了一个“好”,继续画。纸篓里的纸团堆满了,溢出来滚到地上,她没有捡,由它们去。画到第七版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玉兰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黄。秋天真的深了。
门被推开了。傅念安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加班吗?”
“结束了。顺路买了晚饭。”
他没说怎么顺的路。公司到这里,地铁四十分钟,不顺。她把工作台上的纸团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他把纸袋放下,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一盒红烧排骨,一盒清炒时蔬,两盒米饭,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汤还是热的,盖子一打开就冒白气。
“先吃。吃完再画。”
她端起饭盒吃了两口。他坐在对面看她吃,自己没动筷子,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草稿纸上,凤头、凤身、凤尾,每一版都不同。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张——第七版,凤头的弧度圆润,凤身修长,凤尾加了流苏。他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放回去。
“这一版好。”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你说的是第二版。”
“第二版也好。这一版更好。”他顿了顿,“凤尾的流苏,像在动。”
她愣了一下。她画流苏的时候,想的是风吹过柳枝的样子。她没说过,但他看出来了。
吃完饭,她去洗碗。他坐在工作台前,一张一张看她画废的稿子。她洗好碗出来,他已经把那些草稿纸按顺序排好了,从第一版到第七版,一列排开。
“你看。”他指了指那排稿纸,“凤头的弧度从第一版到这里,慢慢变圆了。凤身从短变长,又收回来。凤尾从简到繁,再到简。你在找平衡。”
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排稿纸。她自己都没这么仔细看过,从第一版到第七版,每一笔变化都在纸上。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被他摊开了。
她弯腰拿起第七版稿纸。“就这版吧。不改了。”
她终于不再改了。不是因为改不动,是因为觉得对了。凤头的弧度刚好,凤身的长度刚好,凤尾的流苏刚好。一切都是她心里想要的样子。
婚礼服的制作比预想的慢。真丝太滑,剪的时候要特别小心,稍不留神就走偏了。她裁前片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刀口歪了半寸。那块面料废了,她重新裁了一块。废料没舍得扔,叠好放在一边,也许以后能用。
刺绣是最费时的。凤头用金线,凤身用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过渡,凤尾用银线勾边。她每天缝一点,缝到眼睛酸就停下来,滴眼药水,闭一会儿眼。傅念安来接她的时候,她常常还在绣。他也不催,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有一天他来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捏着针,凤尾的流苏只绣了一半。他没叫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很暖,带着他的体温。她动了动,没醒。他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外套滑到腰上,她直起身,那根针还捏在手里。他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
“几点了?”
“八点。”
“你怎么不叫我?”
“你太累了。”
她把针别在线团上,揉了揉眼睛。那件婚礼服还在人台上挂着,凤头的金线已经绣完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凤身的红色丝线从深到浅,层层过渡,像夕阳落下去之前的天边。凤尾的流苏只绣了一半,银线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着。
她站起来,走到人台前,摸了摸凤头的金线。针脚很密,每一针都很稳。她的手指顺着凤冠的弧线慢慢滑过去,从凤头到凤身,从凤身到凤尾。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凤尾的流苏还没绣完。她不想停下来的时候,手酸了眼花了,人太累了。但她想把最后几针走完。她拿起针,他开始看书了。
她低下头,继续绣凤尾。
林母打电话来问。
“薇薇,你那个婚礼服,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绣了一半。”
“你苏婆婆说,你用的料子是她最好的那批。她说你舍得用料,舍得下功夫。”
“苏婆婆跟您打电话了?”
“嗯。她说你的手艺,比她当年强。”
林晓薇攥着手机,眼眶有点红。苏婆婆从来不当面夸她,最多说一句“还行”。这句话从妈妈嘴里转过来,比当面夸她还让她受不住。
“妈,您跟苏婆婆说,等我做好了,寄给她看。”
“你自己跟她说。她不会用手机,你打电话给她,她高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苏婆婆说她舍得用料、舍得下功夫。她舍不得的不是料子,是做不好。料子废了可以再买,时间花了可以再赚,但做不好,对不起苏婆婆的绣谱,对不起那些一针一线教她的手艺人,也对不起自己。她是燕婉带出来的,苏婆婆教过的,Cire教授夸过的。她的手不能丢手艺人的脸。
那天晚上,傅念安来接她的时候,她还在绣凤尾。他走进来看了她一眼,走到人台前摸了摸凤身的刺绣。
“快了。”他说。
“嗯。还有一周。”
“客户那边催吗?”
“不催。她说慢慢做,不着急。”
他点了点头。窗外的玉兰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这件婚礼服从秋天做到了冬天,她用了很长时间,比她预计的还要久。但客户说不急,她就慢慢做。急不得,急了就走歪。走歪了要拆,拆了重来,比慢更慢。
她不想拆,不想重来,想一针一针走过去,把每一针都走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线,针尖从面料背面穿上来,带出一小截线,再从旁边穿下去,留下一小段弧线。弧线叠弧线,一层一层,像涟漪,像风吹过柳枝的样子。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静。窗外路灯亮着,玉兰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他没有催她,坐在旁边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接着昨天的地方继续看下去。
她的针线和他翻书的声音,一个快一个慢。但频率刚好错开,不打架。她抬头看他,他没看她。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绣,把最后一针走完。
银线绷直,咬断,指尖捻了捻线头,顺着针脚藏进去了。凤尾的流苏垂下来了,她用手轻轻拨了一下,流苏晃了晃,像风真的吹过。
她退后几步看。人台上那件婚礼服,凤冠的金线在灯光下泛着光,凤身的红色从深到浅,从浅到深,像夕阳落下去又升起来。凤尾的银线垂着,像还没说完的话,停在半空中等谁来接。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想穿着它照一张相。”她还没照,但已经看见了。穿在这件衣服上的不是她,是她的心。是那些年画过的稿子,是那些年走过的路,是那些年等过的人。他把他的外套还给他,穿上外套,拉好拉链。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工作室。她锁门,他站在旁边等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在他左边,他在她的右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一步,两步,三步。
明天继续绣,绣完了还有凤冠,凤冠做完了还有云肩,云肩好了还有裙摆。还有很多要做,但不用急。她半生的手艺都攒在这件嫁衣里,那些针脚密密匝匝,压得很实。弯弯曲曲,连着她和他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都有一棵树等着发芽,她等的人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