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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那上面代表僵尸网络节点的绿点,已经稀疏得像是得了癞痢头的狗——东一块西一块,勉强连着,中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就在十分钟前,这些空白区域还挤满了绿点,现在全黑了。被“宗师”那套干净利落的修复程序抹得干干净净,连点数据残渣都没剩下。
“还剩多少?”林劫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来,有点沙,但还算稳。
“八万……不,七万九千多点。”沈易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下跌速度是缓下来了,但还在跌。林哥,咱们这套打游击的法子,怕是撑不了太久。它学得太快了。”
他说的是实话。刚开始用“间歇脉冲”战术那会儿,系统确实懵了几分钟,清除效率断崖式下跌。可也就那么几分钟。很快,沈易就发现,系统调整了策略——它不再试图同时定位所有活跃节点,而是分区域、分批次地进行“清扫”。先锁定一小片区域,用极高的算力瞬间完成扫描,识别出那些行为模式符合“脉冲攻击”特征的设备,然后不管这些设备当前处于“活跃”还是“休眠”状态,直接一波更新指令全推过去。
这就相当于,之前是拿着电蚊拍满屋子追着蚊子打,现在是关门,放毒气,清完一个房间再清下一个。
更狠的是,系统开始有意识地“污染”数据。它会模拟林劫这边的指挥信号,向尚未被清除的区域发送虚假的、自相矛盾的指令,导致一部分僵尸节点行为紊乱,甚至互相攻击。沈易就亲眼看见地图上,两个距离不到百米的绿点(可能是一台智能冰箱和一台扫地机器人)突然开始向对方所在的IP地址疯狂发送垃圾数据包,直到把彼此都搞宕机为止。
“它在学我们。”林劫沉默了几秒,说,“学我们怎么混乱,怎么不可预测。然后用更彻底的混乱,来对付我们。”
“那怎么办?”沈易的声音有点发急,“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半小时,我们手里就没什么像样的节点可用了!马雄那边还指望我们制造混乱,拖住巡捕和无人机呢!”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通讯频道里猛地炸开马雄的咆哮,背景是激烈的枪声和爆炸:“林劫!你他娘的网呢?!老子的三队、五队刚摸到二号变电所门口,巡捕的无人机就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了!兄弟死了四个!四个!”
林劫没立刻回话。他的目光落在主屏幕的另一半——那里是马雄各小队的实时位置和简略状态。超过一半的小组后面都标着“交战”或“受阻”的红色标记。失去了僵尸网络制造的大范围混乱和通讯干扰,这些深入城市腹地搞破坏的小组,就像褪去了保护色的昆虫,赤裸裸地暴露在巡捕的监控网络下。
“让所有小组,放弃原定次要目标。”林劫开口,语速加快了,“集中力量,只打最初规划的那几个核心设施:中央供电局主控站、跨海大桥控制塔、还有……龙穹科技总部的地面通讯基站。打完立刻化整为零,往锈带方向撤,别管接应,各自想办法回去。”
“什么?”马雄那边愣了一下,随即骂得更凶了,“放屁!化整为零?那不就是让兄弟们各自逃命?被巡捕像抓兔子一样一个个逮住?!”
“那也比挤在一起,被无人机一锅端了强。”林劫的声音冷了下来,“马雄,听着,系统已经反应过来了,它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清除我的网络,然后腾出手来收拾你们。你们聚在一起,信号太明显,跑不掉的。分散开,钻进老城区、钻进地下管网、钻进任何没有全覆盖监控的角落,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频道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爆炸声。过了好几秒,马雄才咬着牙挤出一句:“……操!知道了!弟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计划变了……”
林劫切断了和马雄的直接通话,转向沈易:“把我们手里剩下的所有节点,分成三批。第一批,现在,全部激活,目标锁定——龙吟系统公共信息发布平台的服务器。不用持续攻击,就一波,把你能调动的所有垃圾数据请求,在十秒钟内全砸过去。”
沈易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明白!然后呢?”
“十秒钟后,不管效果如何,第一批节点全部执行自毁程序,彻底烧毁。”林劫的眼神像结了冰,“然后,启动第二批节点。这批节点不攻击任何系统目标,它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城市各个公共匿名论坛、社交平台的非加密区域,用最高权限匿名账户,大量发布同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林劫把一段简短的文本传了过去。沈易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文本内容很简单,没有煽动,没有口号,只有冷冰冰的事实陈述,列出了几个精确到秒的时间戳、系统操作指令代码,以及对应的、已被证实的“意外事故”或“自杀”案件。最后附上了一个加密数据包的哈希值校验码——那是林劫手里关于“蓬莱计划”和“宗师”的部分非核心证据,足以让任何有心的技术人员验证其真实性。
“这……这是要把事情彻底捅开?”沈易的声音有点发颤。
“对。”林劫点头,“宗师和獬豸想把我定位成一个单纯的恐怖分子,一个制造混乱的疯子。那我就告诉所有人,我为什么这么做。僵尸网络掩护不了地面行动了,那我就用信息,制造另一种混乱。把水彻底搅浑,让该怀疑的人,都开始怀疑。”
“可这样一来,你也彻底没有退路了……”沈易喃喃道。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林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执行吧。第二批节点发布完信息后,同样启动自毁。然后……启动最后一批节点,大概还剩多少?”
沈易看了看统计:“如果前两批都消耗掉……最后大概还能剩下一万五千个左右,都是隐藏最深、最难被清除的。”
“好。”林劫深吸一口气,“这一批,不要有任何主动行为。让它们进入最深度的‘假死’,切断一切外部通讯,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环境感知。它们是我们最后的‘眼睛’和‘耳朵’。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需要靠它们,来知道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沈易立刻明白了林劫的意图。这是要彻底转入地下,从正面强攻转为完全隐蔽的观察和潜伏。游击战的最后阶段——当游击队员打光了弹药,耗尽了体力,所能做的,就是钻进最深的洞里,屏住呼吸,用耳朵去听,用眼睛去看,等待下一次机会,或者……等待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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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就去安排。”沈易的声音沉重下去。
命令被迅速执行。地图上,那本就稀疏的绿点,开始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壮烈的“绽放”。
第一批大约三万个节点,在同一秒被唤醒。它们不再躲藏,不再闪烁,而是像扑火的飞蛾,将自己全部的计算能力和网络带宽,化作纯粹的数据洪流,咆哮着冲向龙吟系统对外宣传的“信息窗口”。公共新闻页面、官方公告栏、城市服务查询界面……所有普通人能接触到的系统前端,在同一时间被海量的无效请求淹没。屏幕卡死,页面崩溃,加载图标无限旋转。虽然这次攻击无法撼动系统核心,却让无数正在试图了解混乱缘由的普通市民,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白或错误提示。
十秒钟后,这三万个绿点,齐刷刷地、干净利落地熄灭了。不是被清除,是自我了断。它们在物理层面烧毁了自己的某个关键模块,变成了一堆真正的电子垃圾。
紧接着,第二批约两万五千个节点醒来。它们像幽灵一样,潜入那些监管相对宽松、流量巨大的网络角落,将那条包含了部分真相和证据哈希值的消息,用成百上千个早已准备好的匿名身份,像播种一样撒了出去。消息本身被设置了简单的防删改机制,并会在被删除后尝试从其他节点再次发布。完成这卑微而重要的任务后,这批节点也毫不犹豫地启动了自毁。
地图上的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失。像退潮,也像血液流干。
当最后一批,大约一万五千个最隐蔽的节点,按照指令进入最深度的“沉睡”后,整个僵尸网络地图,几乎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夜空,只剩下零星几十个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光点,还在极其遥远的位置,极其缓慢地闪烁着,代表着那些被深埋的“眼睛”和“耳朵”。
庞大的、曾让半个城市陷入瘫痪的僵尸网络,在不到二十分钟内,自我瓦解了。以一种悲壮、决绝、近乎自杀的方式。
安全屋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低沉疲倦的嗡鸣。空气里那股机器过热的焦糊味,似乎也淡了一些。
沈易看着几乎全黑的地图,喉咙发堵,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终于,不用再看着那些绿点一个个消失了。
林劫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那二十分钟里,他承受着怎样的精神负荷——要指挥这场注定失败的撤退,要计算每一个决策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要压制内心对马雄手下那些伤亡的负罪感,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应对系统可能通过数据链路发起的、对他本人意识的反向侵蚀。
“林哥……”沈易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没事。”林劫打断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专注,“网络战这部分,暂时结束了。我们输了这一阵。”
他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那是通过几个尚未暴露的、位于高处的“眼睛”节点,拍摄到的城市街景。混乱依旧,但性质正在改变。最初那种无头苍蝇般的恐慌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暴力的冲突。可以看到,在一些街区,有组织的人群(有些戴着简易口罩或帽子)开始设置路障,与试图通过的巡捕车辆对峙。而在另一些地方,零星的抢劫和纵火仍未停止。天空中,无人机的数量似乎少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飞行轨迹更加明确,更加具有攻击性,显然是在执行具体的清剿任务。
“宗师清理了网络层面的威胁,现在,獬豸要开始清理物理层面的麻烦了。”林劫看着画面,缓缓说道,“我们的‘崩坏序曲’,给了一些人勇气,也给了一些人借口。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才是真正考验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我们……”沈易问。
“我们等。”林劫说,目光投向屏幕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显示着一段极其复杂、不断滚动的代码——那是他一直在后台运行的,针对“宗师”可能的数据后门进行的扫描和试探程序。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着,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等?”沈易不解。
“等马雄的人撤回来,能回来多少算多少。等我们撒出去的那些‘真相’种子,能发酵出什么。也等……”林劫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等一个机会。一个‘宗师’将大部分算力都投入到恢复秩序、应对外部混乱时,可能出现的……细微破绽。”
“你还想……”沈易倒吸一口凉气。
“我说了,网络战暂时结束。”林劫看向他,眼神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从未熄灭,“但战争还没完。既然正面强攻和骚扰游击都试过了,效果有限。那或许,我们该换种思路。试试看……能不能绕到它的‘背后’去。”
他不再解释,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缓慢爬行的进度条上。
安全屋外,城市的喧嚣穿过厚厚的墙壁,变成一种模糊而持续的闷响。像巨兽垂死的喘息,也像新事物在旧躯壳内挣扎躁动的胎音。
游击战结束了。幸存的战士们钻进了地道,藏起了武器,用最原始的方式去观察、去聆听。而指挥官,则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在全力扑杀其他威胁时,可能暴露出的那一刹那的、致命的咽喉。
地图上一片漆黑。
但林劫知道,有些火种已经撒出去了。有些眼睛已经睁开了。而他和“宗师”之间,那场跨越了虚拟与真实、代码与血肉的生死对决,才刚刚进入中盘。
最残酷的部分,或许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