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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应急系统的考验
    警报声是红色的。

    

    不是喇叭里那种刺耳的尖叫,是医院走廊顶上那一长排应急指示灯发出的、像凝固的血块一样的暗红色光芒。光很弱,勉强能把瓷砖地面和墙壁上“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标牌照出个轮廓,剩下的全是影子,张牙舞爪的。

    

    陈医生就在这片红绿交错的光影里跑,白大褂下摆甩得像受惊的鸟翅膀。他手里攥着的不是电子病历板,是几张从护士站临时扯下来的、背面印着药品广告的废纸,上面用快没水的圆珠笔潦草地记着刚送来的两个伤者的信息:一个高空坠落的,一个被掉落的广告牌砸中的。

    

    “监护仪!谁他妈看到三床的监护仪了?!”他冲进抢救区,声音嘶哑。

    

    平时这时候,病人一躺上移动床,生命体征数据就该像流水一样自动同步到医生的AR眼镜和中央屏幕上。现在呢?几台老旧的备用监护仪被从仓库角落拖出来,线缆缠成一团,屏幕闪烁,数字跳得让人心慌。一个护士正撅着屁股,对着其中一台又拍又打,嘴里骂着脏话。

    

    “陈医生!三床血氧还在掉!”另一个护士喊。

    

    “给氧啊!手动调流量!看着病人脸色调!”陈医生头也不回,扑到那个高空坠落的中年男人床边。男人满脸是血,胸口不规则地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没有自动扫描影像,陈医生只能靠手——他摸索着伤者的胸部、腹部,凭触感判断可能的骨折和内脏出血位置。

    

    “腹腔穿刺包!准备超声——不,超声机也用不了!去叫老张过来,他有经验,用手敲!”陈医生吼着,手指在伤者颈动脉上停了五秒,心里默数,眉头越皱越紧。“血压估计也垮了,多巴胺先挂上!按经验给,别等化验了!”

    

    “陈医生,化验室说离心机断电保护了,重启要半小时!血常规做不了!”

    

    “那就看!看面色,看指甲床!凭经验补液!”陈医生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经验,经验,现在一切都他妈靠经验。可经验是会出错的,尤其是在没有数据支持的时候。他上一次完全依赖“经验”抢救重症是什么时候?十年前?医学生时代?

    

    另一边,那个被广告牌砸中的年轻人情况更糟。颅骨明显变形,一侧瞳孔已经散大。没有CT,没有MRI,无法判断颅内出血量和位置。神经外科的主任被从家里叫来,此刻正用手电筒照年轻人的瞳孔,脸色铁青。

    

    “开还是不开?”副主任低声问。

    

    “开?往哪儿开?你知道血肿在哪个脑叶?”主任的声音压着火,“没有影像导航,打开就是赌命!百分之五十的几率直接下不了台!”

    

    “可不开……瞳孔继续散大就晚了!”

    

    主任死死盯着年轻人另一只还算正常的眼睛,那里面空洞地反射着红色的应急灯光。他咬了咬牙:“准备手术室。用最老的定位方法,结合外伤受力点判断……赌一把。去血库调血,O型,先要800毫升!”

    

    “血库的智能温控也失灵了,正在手动检查血袋状态!他们说有些血浆可能已经……”

    

    “别他妈可能了!检查!肉眼检查!能用就用!”主任暴喝一声,转身冲向手术区,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整个急诊大厅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哭喊声、呻吟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更多的伤者被送进来,有车祸的,有踩踏的,有在混乱中被误伤的。分诊台形同虚设——平时依赖系统快速评分决定救治顺序的护士,现在只能靠肉眼判断谁“看起来更惨”,这导致一些内出血严重但表面不显的伤者被暂时搁置,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药房门口排起了队。自动发药机罢工,药师们拿着手电筒,在巨大的药柜前爬上爬下,凭记忆找药,然后手工登记。登记册是临时找来的,字迹潦草,很容易出错。已经发生两起拿错药的事件,幸好发现及时。

    

    “电力组的!手术室备用电源只能撑四十分钟!”

    

    “氧气压力不稳!中心供氧系统抽风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这座平时高效运转、仿佛拥有生命的医疗巨兽,此刻被拔掉了智能的神经,只剩下一具庞大而笨拙的躯体,在每个关节都发出生涩、卡顿的呻吟。

    

    而在城市另一端,消防七中队的车库里,气氛是另一种压抑的焦灼。

    

    报警电话被打爆了。不,不是电话,是各种渠道涌来的信息:有人冲进消防站大喊,有巡警用对讲机呼叫,有附近居民跑来砸门。原本统一接警、智能调度、最优路径规划的“火警大脑”,现在成了一团乱麻。

    

    中队长老吴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落满灰尘的纸质瀛海市地图,手里捏着几支不同颜色的图钉。一个队员跑进来,气喘吁吁:“吴队!西区老棉纺厂宿舍,三号楼,居民说看到浓烟,但不确定具体楼层!”

    

    老吴在地图上找到大致位置,按下一个红色图钉。旁边另一个队员立刻报告:“刚接到……算是接到吧,东区小商品批发市场有人大喊着火了,但没说清哪个铺位!”

    

    又一个蓝色图钉按下去。

    

    “北边物流园,报警人说看到火光,但那边路堵死了,我们车可能过不去!”

    

    黄色图钉。

    

    地图上很快星星点点。老吴额头冒汗。平时系统会自动综合火情大小、建筑结构、人口密度、实时路况,给出最优的出警方案和车辆调配。现在,他得用眼睛看,用脑子算,用几十年前学徒时期学的、早已生疏的老办法。

    

    “老棉纺厂……人口密集,老建筑,优先处理。出两辆车,但走中山路,别走解放路,那边肯定堵。”老吴快速决定,“批发市场……摊贩多,易燃物多,也危险。出一辆车,但提醒他们,先确认火源,别盲目冲!”

    

    “物流园呢?”

    

    老吴看着那个黄色图钉,又看了看代表自己中队有限车辆的几个小模型,喉咙发干。物流园偏僻,但火势如果蔓延,损失也大。可车就这么多,人也就这么多。

    

    “先……先派两个人,骑摩托过去看一眼,确认情况。如果不大,让园区自己先用灭火器顶一下。”这决定做得艰难,他知道这不符合规程,但现在没有规程了。

    

    消防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冲上街头,但速度远远比不上平时。交通信号灯要么瞎了要么乱闪,主要路口堵成了停车场。消防车巨大的身躯在车流中艰难地挪动,司机一边按喇叭一边骂娘,副驾驶的队员探出身子,用手势和喊叫试图疏通前方车辆,效果微乎其微。

    

    到达老棉纺厂时,浓烟已经从一栋六层楼的多个窗户涌出。没有无人机先期侦查火源和被困人员,没有建筑结构热成像图。队长只能抬头看,靠烟的颜色和浓度判断火势大概在三四层。楼道里漆黑一片,应急灯不亮。队员们背着沉重的装备,打着手电,在浓烟和高温中一层层向上摸索,用嗓子喊,用手拍门,寻找可能被困的居民。

    

    水压也不对劲。平时智能调控的水泵系统失效,水枪的压力时大时小。有经验的老消防员靠着感觉调整水枪,但压制火势的效率明显降低。更糟糕的是,由于无法与指挥中心实时共享数据,另一处原本不大的火情(一个小吃店油锅起火)因为得不到及时扑救,引燃了相邻店铺,等附近巡逻的巡捕发现再通知消防时,已成了需要更多力量的新火场。

    

    信息不通畅,资源无法最优配置,反应速度慢如蜗牛——这就是失去“系统”后,这支现代消防力量面临的残酷现实。

    

    獬豸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此刻弥漫着另一种焦灼。

    

    这里勉强恢复了部分有线通讯和照明,但大屏幕上一片漆黑。代表巡捕巡逻车、无人机、街面巡警的实时位置光点,消失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那些,信号也时断时续,位置信息延迟严重。

    

    “城西公园附近有抢劫团伙,大概十几个人,有武器!需要支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夹杂着电流噪音和远处的叫喊。

    

    “收到。就近的……7号车,你们在什么位置?”调度员对着麦克风喊。

    

    “7号车报告……我们……我们在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这里堵死了,动不了!徒步过去至少要二十分钟!”

    

    “12号步行巡逻组呢?”

    

    “12组在公园东侧,但我们只有三个人!对方有十几个人!”

    

    獬豸站在调度台旁,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电子战术板,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比例尺巨大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着简陋的标记。他需要像上古时代的将军一样,凭有限的、滞后的情报,在脑海中拼凑出战场的模糊图景,然后下达指令。

    

    “让12组不要硬拼,保持监视,警告驱散。调用……调用最近的空中单位。”獬豸说。

    

    “长官,无人机群大部分失联,剩余的可调度无人机只有四架,而且信号不稳定,滞空时间也短。”

    

    “那就用一架!飞去威慑!同时通知7号车,弃车,徒步,携带非致命武器,以最快速度赶去支援!另外,联系公园管理处保安队,如果他们还有人,让他们协助维持秩序!”獬豸的语速很快,但每条指令都带着不确定性。弃车?徒步过去也许抢劫已经结束了。无人机威慑?如果对方不怕呢?保安队?他们靠得住吗?

    

    每一道命令都像是在黑暗中投石问路。

    

    更棘手的是那些零星的、却可能引发更大混乱的事件。有谣言说自来水被投毒,几个小区的居民开始抢购瓶装水,超市门口发生斗殴。有变电站附近冒出黑烟,是故障还是人为破坏?需要立刻派人查看,但派谁去?人手根本不够。

    

    平时,系统会自动分析全市数万个监控探头的画面,自动识别异常事件,自动分配巡警资源。现在,獬豸和他的手下成了瞎子、聋子,只能被动地接收那些已经爆发出来的求助信息,然后拆东墙补西墙。

    

    “长官,中心医院请求支援,他们门口聚集了大量伤者家属和恐慌的市民,秩序开始混乱,他们自己的保安控制不住。”

    

    獬豸看着地图,又看看身边仅存的、满脸疲惫的副官和调度员。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一生信奉秩序和系统,此刻却亲眼目睹,当那个巨系统失效,人类试图用自身力量重建秩序时,是多么的笨拙、低效、漏洞百出。

    

    “从……从市政厅警卫队抽一个小队过去。五个人,带盾牌和警棍,只维持秩序,不介入医疗。”他疲惫地下令,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林劫坐在黑暗的安全屋里,面前十几个小屏幕播放着从各个尚未完全损坏的“眼睛”节点传回的模糊画面:医院抢救室门外的混乱、消防车在拥堵街道上的挣扎、巡捕在街头徒劳地奔跑……

    

    他看到了那个颅骨变形的年轻人被推进手术室,看到消防员在浓烟中背出昏迷的老人,看到巡捕用身体组成人墙阻挡失控的人群。

    

    他也看到了那个因为救护车被堵在半路、最终在家人怀中停止呼吸的心脏病老人。看到了因为消防车未能及时赶到、火势蔓延吞噬相邻店铺时店主绝望的哭喊。看到了巡捕人手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抢劫者扬长而去的街区。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心里。

    

    他曾以为自己对“代价”有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痛苦,具体的死亡,那种抽象的“代价”化作了无数把冰冷的匕首,从四面八方捅进他的身体。

    

    应急系统的考验,考的不是那些机器和设备,考的是在失去智能依赖后,人类自身的脆弱、局限和挣扎。考的是他林劫,为了一个遥远的目标,是否真的有权力让这么多普通人,在此刻承受这样的煎熬。

    

    他关闭了大部分画面,只留下一片黑暗。手指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被仇恨和恐惧驱动的凡人。而他掀起的这场风暴,正在吞噬那些他最想保护、却无力保护的、平凡的、脆弱的生活。

    

    窗外的城市,在失去“系统”这根脆弱拐杖的支撑后,正以一种原始而痛苦的方式,学习重新站立。而每一分痛苦的学费,都有一部分,记在了他林劫的账上。

    

    这考验,远未结束。而这沉重的账单,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还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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