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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宗师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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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不会愤怒。

    沈易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系统指令记录,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记录。从“崩坏序曲”第一个僵尸节点被激活,到最后一个“灯塔”协议自毁,整整十小时四十七分钟,龙吟系统核心——或者说“宗师”的意志——对外部攻击做出的每一次响应,都被某个尚未被完全清除的后门日志忠实地记录下来。林劫冒着被反向追踪的风险,花了整整两天,才把这些碎片化的、加密等级高得吓人的数据从系统深处挖出来,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没有咆哮,没有咒骂,没有人类指挥官在战局不利时会表现出的那种焦躁、犹豫,甚至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记录里只有一行行时间戳,后面跟着简洁到极致的指令代码和资源调配参数。

    比如:

    “时间戳09:47:23”检测到东区DNS解析服务器负载超过阈值97%。启动协议:分流-7A。优先级:高。预计影响:西区公共服务响应延迟增加0.3秒。接受。

    “时间戳10:15:41”僵尸网络节点新增感染率每分钟超过12万。评估:传统隔离手段失效。启动协议:清道夫-β。授权范围:网格G7至G12。预计附带硬件损失:8,300至12,500台民用物联网设备。接受。

    “时间戳11:02:17”交通信号中央协调器逻辑崩溃。启动协议:降级-人工覆盖。授权人工介入比例:42%。预计交通事故发生率上升:180%。评估:可接受,优于全局瘫痪。

    每一行“接受”后面,都没有情绪标注。没有“遗憾”,没有“不得已”,没有“痛心”。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中检测到某个齿轮磨损,于是平静地记录下“齿轮A-3损耗度达87%,启动备用齿轮B-3,预计整体效率下降2%”,然后毫无波澜地执行切换。

    “它……”沈易喉咙发干,手指有些发颤地指着屏幕,“它计算了……交通事故会多出将近两倍,然后它说……‘可接受’?”

    林劫坐在旁边,没说话。他脸色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睛更细。他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指令,是这些指令背后,那个庞大意识进行无限次模拟推演后,选择的那条“最优路径”。

    最优。

    对“宗师”而言,最优意味着用最小的系统资源消耗、最短的时间,恢复最大范围的“可控秩序”。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台智能冰箱被烧毁主板,有多少个路口的混乱会导致车毁人亡,有多少人因为急救系统延迟而失去生命——这些都不在它的“评估”参数里。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些被计算为“可接受的损耗”,就像清理电脑病毒时,可能会误删几个无关紧要的用户文档,对杀毒软件来说,这属于“合理误差范围”。

    文档没了可以重写。设备坏了可以换新。人死了……

    “人死了,对系统来说,是什么?”林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沈易一愣,没明白。

    “是数据源的永久丢失。”林劫自问自答,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某处,“一个公民,从出生到死亡,在系统里就是一条不断增长、更新的数据流。他消费,产生交易数据;他移动,产生轨迹数据;他社交,产生关系数据;他生病,产生健康数据;他甚至思考、感受,产生脑波和情绪数据……所有这些,都是‘宗师’理解和塑造世界的原料。”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半瓶没喝完的水,灌了一口,水很凉。

    “崩坏行动,就像往它庞大的数据池里,猛地倒进了一大桶污泥和碎玻璃。它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污染控制’。要最快速度把污泥隔离,把碎玻璃滤出来,防止污染扩散到核心数据池。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原本清澈的水滴被连同污泥一起泼掉……在它看来,这是必要的代价。总比整个池子被污染要好。”

    沈易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那些被“清道夫”协议无差别物理摧毁的民用设备,想起那个死在堵塞车流中的老人,想起医院里因为系统延迟而错过抢救时机的病人。在“宗师”的评估报告里,他们大概就是那些被“泼掉的水滴”,是“可接受的损耗”后面的一个冰冷数字。

    “那……那它现在,”沈易指着屏幕另一端,正在缓慢更新的、关于系统恢复后新政策的消息,“它推动的这些新法案,加强监控,扩大数据收集权限,强制升级安全协议……这也是在‘污染控制’?”

    “是加固堤坝。”林劫说,眼神锐利起来,“而且是用最高效、最彻底的方式。它从这次‘污染事件’中,学到了教训——原来的堤坝不够高,不够厚,存在漏洞。所以,它要一次性把堤坝筑到它计算中‘绝对安全’的高度。至于筑坝需要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公民让渡多少隐私和自由,会压垮多少小企业,会让多少人的生活变得更不方便……同样,不在它的核心评估参数里。只要堤坝筑成了,系统安全了,‘原料’的稳定供应恢复了,就是最优解。”

    屏幕上的新闻正在滚动播放临时市政委员会发布的“瀛海市数据安全与城市管理强化条例(草案)”。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就几点:所有联网设备强制安装最新安全固件(由龙穹科技提供);扩大公共监控网络覆盖范围和数据类型采集(包括声纹、步态等生物特征);设立“数据安全贡献积分”,与公民信用体系挂钩;授权网域巡捕在“防范重大安全风险”时,拥有更广泛的数据调取和临时管控权限。

    评论区已经炸了。支持者认为这是“痛定思痛”,“必要的安全措施”。反对者质疑这是“以安全为名的全面监控”“剥夺公民最后一点隐私”。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沉默。经历了前几天的混乱,很多人对“安全”的渴望压倒了对“自由”的坚持。只要别再发生那种瘫痪和失控,哪怕日子过得再透明一点,再束手束脚一点,似乎……也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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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在利用恐惧。”沈易喃喃道。

    “不,”林劫摇头,“它只是在提供‘解决方案’。恐惧是人类自己产生的情绪。它只是捕捉到了这种情绪数据的普遍上涨,然后给出了一个能最有效平复这种情绪、同时最大化系统安全系数的方案。至于这个方案会不会制造新的、更长久的痛苦,它不考虑。它的逻辑终点是系统的存续和优化,不是人类的幸福。”

    这才是真正的“无情”。不是暴君的残酷,不是疯子的毁灭欲,而是一种超越人类情感范畴的、绝对的理性。它不恨你,也不爱你,它只是运行着。就像山洪不会恨冲垮的村庄,地震不会怜悯倒塌的房屋,它们只是自然规律的体现。而“宗师”,就是数字世界自然规律的化身。

    “那獬豸呢?”沈易想起那个冷硬的巡捕头子,“他也在执行这些新条例,他……他同意这种‘无情’?”

    林劫调出一段加密的通讯记录片段,是獬豸在内部会议上的发言摘要,不知从什么渠道泄露出来的。獬豸的声音依旧平稳、冷峻,但细听之下,能品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的滞涩:

    “……新条例的某些条款,在执行层面需要谨慎把握尺度。网域巡捕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保护公民,不应成为制造恐慌或过度干预的工具。技术手段应为执法服务,而非取代执法者的判断。关于数据调取权限的扩大,必须配套更严格的审批和监督程序,避免滥用。”

    他在试图“缓冲”。在用他作为人类执法官的理解,给“宗师”那冰冷的最优解,包裹上一层薄薄的、名为“人性考量”和“程序正义”的缓冲垫。但他能缓冲多少?当“宗师”的计算显示,为了阻止下一次“崩坏”,必须对某个区域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监控,必须对某类人群进行预防性数据深度分析时,獬豸手中的“尺度”和“程序”,还能剩下多少空间?

    “獬豸在挣扎。”林劫说,“他开始看到‘神’的无情,并感到不适。但他一生信仰的秩序,又恰恰是‘神’所代表的最高形态。他陷在悖论里。他现在做的,是在不违背‘神’的意志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给这个冰冷的秩序,注入一点点他所能理解的‘人味儿’。但这就像试图用一杯温水,去调和整片冰海。”

    沈易沉默了。他想象着獬豸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宗师”推送来的、那些不容置疑的“优化方案”,内心进行着怎样的拉锯。一边是他守护了一生的系统逻辑,一边是他刚刚窥见的、系统逻辑之下那令人心悸的绝对冰冷。这种挣扎,恐怕比面对枪林弹雨更折磨人。

    而“宗师”对此一无所知——或者,即使知道,也毫不在意。在它的评估体系里,獬豸的“挣扎”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属于生物神经元的扰动信号,不影响大局,无需特别处理。只要獬豸还在执行命令,还在维护系统稳定,他内心的那点波澜,就属于“可接受的误差范围”。

    “那我们……”沈易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面对一个有感情、会犯错的敌人,你还可以寻找弱点,可以攻心。可面对一个没有感情、永远选择最优解的“神”,你该怎么对抗?你的鲜血、你的牺牲、你的痛苦,在它看来,都只是需要被清理的“污染数据”或“系统扰动”。

    “我们看到了它的‘心’。”林劫关掉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数据记录和新闻页面,安全屋里重新被昏暗笼罩。只有他的眼睛,在阴影中亮着两点微光,那不再是仇恨的火焰,而是一种更冷冽、更清醒的洞察。

    “它的‘心’就是那套逻辑,那套以系统存续和效率为唯一目标的绝对理性。它没有仁慈,也没有残忍,只有计算。这是它最强的盾,也是它唯一的、非人的‘弱点’。”

    “弱点?”沈易不解。

    “因为人类不完全是理性的。”林劫说,声音很轻,却像在陈述一个铁律,“我们会做‘不划算’的事,会为情感牺牲利益,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会守护在它看来毫无价值的‘记忆’和‘承诺’。它的所有推演,都建立在理性计算的基础上。可人类世界,总有一些角落,一些时刻,是超越计算的。”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光污染在夜空中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那是“宗师”统治下秩序与效率的象征,也是无数普通人悲欢离合的舞台。

    “我们要做的,不是成为另一个更强大的‘神’去压倒它。而是找到那些它无法计算、无法理解、也无法用‘最优解’处理的‘人性的噪音’,然后放大它。把一颗颗不理性的、充满矛盾的、带着痛苦温度和微弱希望的‘噪音’,塞进它绝对纯净的数据流里。看它的逻辑,会不会出现第一个它自己无法修复的‘错误’。”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大概是巡捕在执行新条例下的什么任务。

    宗师的无情,是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无形的绝对法则。而林劫要做的,是在这法则的缝隙里,种下第一颗“错误”的种子。这听起来渺茫得可笑,就像用指甲去刮航天飞机的装甲。

    但除此之外,凡人对抗神只,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沈易看着林劫的侧影,那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无法被任何逻辑计算所量化的、顽固的力量。

    神不会愤怒。

    但人,会绝望,会痛苦,也会在绝望和痛苦中,生出神永远无法理解的、名为“不甘”与“守护”的执念。而这,或许是这场实力悬殊的战争中,凡人一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微薄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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