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的。是梦醒了。

    他梦见那片灰绿色的海，梦见那扇金色的门，梦见那五道光从门里飘出来，绕着他转。她们没有说话，只是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快，快到他看不清她们的颜色，快到他觉得自己也要被卷进去——

    然后他醒了。

    石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口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亮斑。他躺着，望着那块亮斑，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比梦里慢得多，慢得像静止。她们没有绕着他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五颗永远不动的星。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石屋。

    ---

    外面的空气很凉。

    山谷里飘着薄雾，比前几天更浓一些，远处的山壁几乎看不见。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那凉意直透肺腑。

    他往山坡上走。

    那块平坦的岩石还在。他走过去，躺下来，枕着胳膊，望着天。天是灰白色的，被雾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闭着眼，听着周围的声音。很安静。偶尔几声鸟叫，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脚步声从

    他没有睁眼。

    那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住，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躺下来。

    是莉莉安。

    “醒了？”她问。

    “嗯。”

    “做梦了？”

    “嗯。”

    莉莉安没有再问。两个人躺着，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天，很久很久。

    雾慢慢散了。天从灰白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透亮的蓝。太阳从山那边爬上来，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卡拉斯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梦见那些东西吗？”

    莉莉安想了想。“会吧。”

    “梦见怎么办？”

    “醒了就行了。”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躺着，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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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穆拉丁在工坊里。

    他没有打铁。就坐在工作台前，望着那串铁环出神。铁环挂在墙上，十个串成一串，在早晨的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那把锈锤放在工作台上，就在他手边。

    他伸手拿起锤子，掂了掂。还是那么沉，还是那么旧，还是那把锤子。

    他把锤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锤头上那些锈迹还在，那些被父亲的手磨出来的痕迹还在，那些他敲了无数次留下的印子还在。

    他把锤子放下，又望着那串铁环。

    十个环。九个圆的，一个歪的。

    他盯着那个歪的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串铁环取下来，挂回腰带上。十个铁环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

    他转过身，走出工坊。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站在门口，望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山谷。

    布伦特大师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抽着烟斗。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去哪？”他问。

    老穆拉丁想了想。“随便走走。”

    他往山坡上走去。

    ---

    石友坐在藏库门口。

    他没有进去。就坐在门槛上，抱着导航球，望着远处的山壁。导航球的光很淡，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墨纪奈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看什么？”她问。

    石友摇摇头。“没看什么。”

    墨纪奈没有再问。她靠着他的肩膀，也望着那些山壁。

    过了很久，石友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东西还会来找我们吗？”

    墨纪奈想了想。“会吧。”

    “来了怎么办？”

    “来了就来了。”墨纪奈说，“又不是没来过。”

    石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望着那些山壁，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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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拉斯和莉莉安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老穆拉丁正往山上走。他们在半山腰遇见了。

    老穆拉丁站住，看着他们。

    “晒太阳？”他问。

    “嗯。”卡拉斯说。

    老穆拉丁点点头。他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中午来工坊。我请你们喝酒。”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卡拉斯和莉莉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顶。

    “他怎么了？”莉莉安问。

    卡拉斯想了想。“没怎么。”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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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时候，五个人都聚在工坊里。

    老穆拉丁从角落里搬出一桶酒，给每人倒了一碗。那酒不是布伦特大师平时提来的那种，是矮人私藏的，又烈又冲，一开盖满屋子都是酒味。

    “哪来的？”布伦特大师问。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存了好几年的。一直舍不得喝。”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好酒。”他说。

    老穆拉丁也喝了一口。他抹抹嘴，望着围坐在一起的几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友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墨纪奈靠着莉莉安，也喝着。卡拉斯端着碗，没有喝，只是望着他。

    老穆拉丁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和他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的人，看着这些还活着、还在这儿的人。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都活着。”他说，“挺好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都暖了。

    五个人坐在工坊里，喝着酒，晒着从门口斜进来的阳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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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卡拉斯又去了山坡上。

    他躺在那块平坦的岩石上，望着天。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橙红色，一片一片，像烧着的棉絮。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比早晨更慢，慢得像要停下来。

    他知道它们不会停。就像那颗心脏，就像那片岩浆，就像那些永远在转的东西。

    脚步声从

    他没有睁眼。

    莉莉安在他旁边躺下来。

    “看什么呢？”她问。

    “云。”

    莉莉安也望着那些云，望着那些被晚霞染红的云。

    “真好看。”她说。

    “嗯。”

    两个人躺着，望着天，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晚霞慢慢褪去，天从橙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穹。

    卡拉斯望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那只眼睛。

    它还在看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就算它在看，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还在。还在晒太阳，还在喝酒，还在躺着看星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