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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天的早晨，伊利亚斯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山谷里常见的那种鸟，是更小的、更碎的叫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块很薄的铁片。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窗外的光比前几天亮，不是太阳的那种亮，是雪化完之后、地面露出来之后的反光。他揉了揉眼睛，把石板从枕头

    翻到背面。那三个字还在。他每天看一遍，确认它们没有消失。然后把石板收进怀里，站起来。腰间的铁环碰在床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他推开门。外面的空气不冷了。不是那种暖，是不冷了。雪化了大半，路上的泥被踩得结结实实，脚印叠着脚印，分不清是谁的。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泥土的味道，炉火的味道，还有一点什么在发芽的味道。他往工坊走，走到一半，看见马库斯蹲在路边，正望着地上什么东西。

    伊利亚斯走过去。“看什么？”

    马库斯指着地面。泥里有一棵很小的草，刚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边缘还沾着泥。伊利亚斯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棵草。草很小，小到一不留神就会踩掉。但它就在那里，在两片脚印中间，在那些被踩实的泥里，钻出来了。

    “昨天还没有。”马库斯说。

    伊利亚斯点点头。两个人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工坊走。

    炉火烧着。老穆拉丁站在锻造台前，手里夹着一根铁条，红得透亮。他没有敲，只是举着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今天不打了。”他说。

    马库斯愣了一下。“为什么？”

    “等。”老穆拉丁把那根铁条放回炉火里，“等它自己想变。”

    马库斯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从腰间解下那十根铁环，一个一个数。老穆拉丁在他旁边坐下，也解下自己的，二十根，一个一个数。伊利亚斯站在锻造台前，望着炉火里那根慢慢暗下去的铁条。他没有数铁环，三十二根挂在腰间，他不用数也知道。

    藏库的门开着。石友坐在门槛上，抱着导航球。莉亚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铁环。两个人望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透亮。雪化完之后，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样，连远处山壁上的纹路都能看清。

    石友忽然开口：“那道波形，变了。”

    莉亚转头看他。

    “不是激活。是变弱了。”石友指着导航球上那团数据，“它在等。但等的不是今天。”

    莉亚把那根铁环攥紧。“那等哪天？”

    “不知道。”石友低下头，“也许哪天都不等。也许只是在等。”

    莉亚没有再问。她靠着他的肩，望着那片蓝得透亮的天。导航球在石友怀里亮着，光很淡，但一直亮着。

    格隆队长站在山脚。那条上山的路干了。雪化了，泥也干了，路面露出，手按在斧柄上，望着那条路。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风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营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路还在。空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亚伦站在山坡上。那块岩石干了，他坐在上面，望着黑的屋顶，白的烟。那些烟从工坊、熔炉厅、矮人们的石屋里冒出来，直的，弯的，缠在一起，升到很高的地方才散开。

    墨纪奈和莉莉安从亮。莉莉安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很小，白的，紫的，是从岩壁那边采的。她们走到岩石旁边，莉莉安把那把花放在石头上。

    “开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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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伦低头看着那些花。很小，很淡，花瓣薄得像纸。他伸手碰了碰，花在指尖颤了一下。

    “昨天还没有。”他说。

    莉莉安点点头。三个人站在岩石旁边，望着那些花，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伊利亚斯一个人走到山坡上。卡拉斯不在，岩石空着，上面放着那把野花。他走过去，在岩石旁边蹲下，看着那些花。花瓣在夕光里变成淡金色，薄得像能看见后面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翻到正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在光里一跳一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板翻过来。那三个字还在。他的名字。他刻的。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又怕忘掉。

    他把石板贴胸收好，站起来。夕阳在山壁后面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橙红色，和每一天一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看见卡拉斯站在工坊门口，正望着他。他走下去，站在卡拉斯面前。

    “第八天了。”他说。

    卡拉斯点点头。“嗯。”

    “它没来。”

    “没来。”

    伊利亚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不会来了。”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很久很久。

    “也许会。”他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会。”

    伊利亚斯点点头。他站在工坊门口，腰间三十二根铁环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光灭了。天黑了。

    晚上，熔炉厅里又聚了很多人。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矮人们大声说笑，和每一天一样。老穆拉丁和马库斯坐在一起，腰间的铁环叮叮当当地响。莉亚挨着石友，手里攥着那根铁环。亚伦挨着卡拉斯，端着碗喝酒。墨纪奈和莉莉安坐在池边，靠着彼此。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来走去，添到伊利亚斯的时候，伊利亚斯把碗递过去。

    “今天喝。”他说。

    布伦特大师给他倒满。“哪天不喝？”

    伊利亚斯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他坐在长桌末端，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他忽然想起银眸那些走廊，那些永远走不到头的白。他走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想过会坐在这样一个地方，和一帮打铁的矮人一起喝酒。

    现在他坐在这里。腰间的铁环叮当响着，怀里的石板贴着心口。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很烈，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卡拉斯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比昨天慢，很稳。

    “明天还会来吗？”他问。

    伊利亚斯想了想。“不知道。”

    卡拉斯点点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外面，天黑了。雪化了。草在泥里长出来。花在岩壁那边开了。第八天过去了。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