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三个人走后的第三天夜里,山谷口又亮起了火把。不是三支,是六支。排成两排,前面三个,后面三个,从山路上来,脚步声很齐,踩在碎石上,像一个人在走路。格隆队长站在山脚,手按在斧柄上,看着那些火把越来越近。他没有拦,也没有动。他知道拦不住。
六个人走到藏库门口,停下来。最前面那个把火把插在地上,掀开兜帽。是上次那个人,左肩还塌着,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他看着站在树根旁边的乔尔,看了很久。
“你的规矩,一对一。”那人说,“我们赢了,东西我们拿走。你们赢了,我们走。”
乔尔把手按在刀柄上。“上次输了,这次找帮手?”
那人没有回答。他退后一步,身后那五个人走上前来。五个人,五张脸,五个银白色的眼睛,装在活人的眼眶里。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腰间挂着剑,剑鞘是黑的,没有纹饰。
老穆拉丁从工坊门口走过来,站在乔尔旁边。“五个打三个?”
那人摇了摇头。“五个打五个。你们也有人。”
老穆拉丁转过身,看着从藏库里走出来的莉亚。莉亚站在树根旁边,手里攥着铁环。她摇了摇头。“我不会打。”
石友从藏库门槛上站起来,抱着导航球。“我也不会。”
亚伦从山坡上走下来,握着斧子。“我会。”
格隆队长把斧子从腰间取下来,走到亚伦旁边。“我也会。”
老穆拉丁看着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五个银眼人。“五个。够了。”
空地中央,火把插成一圈,把空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乔尔站在圈中间,手按在刀柄上。对面站着一个银眼人,比他高一个头,剑比他的刀长一倍。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乔尔没有拔刀,那人也没有拔剑。风停了,火把的光不跳了,连树叶子都不响了。
那人先动了。不是拔剑,是往前迈了一步。只迈了一步,剑还在鞘里,但乔尔的刀已经出鞘了。黑刃短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那人的胸口,袍子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没有血,只有一道很细的白线。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白线,然后把剑拔出来。剑刃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他双手握剑,剑尖对着乔尔的喉咙。
乔尔没有退。他蹲下来,刀从侧面砍过去,砍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跪下来,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乔尔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
“你输了。”乔尔说。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不是红的,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他把剑插回腰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圈外。
亚瑟站在圈中央,对面站着一个银眼人,比他矮半个头,但腰很粗,像一截树墩。那人没有用剑,用的是锤子。铁锤,很大,两头都是圆的,和老穆拉丁那把锈锤一样。他双手握着锤柄,锤头搁在地上,等着亚瑟动手。
亚瑟没有动。他把剑从腰间抽出来,白色的剑刃在火光里亮着,雪白的,像一根被冻住的冰棱。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对着那人的脸。
那人动了。锤子从下往上抡,砸向亚瑟的下巴。亚瑟往后仰,锤子从他面前扫过去,风刮得他脸疼。他退了两步,那人追了两步,锤子横着扫过来,扫向亚瑟的腰。亚瑟跳起来,锤子从他脚底下扫过去,扫空了。他落下来的时候,剑刺出去了。不是刺人,是刺锤子。剑尖刺进锤头里,卡住了。那人拔不出来,亚瑟也拔不出来。两个人僵在那里,一人握着剑柄,一人握着锤柄。
“松手。”那人说。
亚瑟没有松手。他把剑往前推,剑尖从锤头里穿过去,刺进那人的手掌。那人松手了,锤子掉在地上,剑还插在锤头上。亚瑟把剑拔出来,锤头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滚在地上。那人捂着手,看着亚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圈外。
北岩站在圈中央,对面站着一个银眼人,和他一样老,一样瘦,一样穿着灰袍子。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动。北岩把手按在石刀上,那人的手按在剑柄上。两个人像两棵被种在地里的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在空中。
“你也是记录者?”那人问。
北岩没有回答。
“我也是。”那人把剑拔出来,剑刃上刻着字,不是银眸的文字,是北边的文字。北岩认得。他念出来。“北边的风,吹不到南边。南边的雨,下不到北边。”
北岩把石刀抽出来。刀面上刻着字,也是北边的文字。他念出来。“风会转弯。雨会过山。”
两个人同时动了。刀和剑撞在一起,没有声音。不是没声音,是声音太小了,小到听不见。刀和剑贴在一起,刃口对着刃口,两个人脸对着脸,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银白色。
“你学的是北边的字?”那人问。
“师父教的。”
“我也是。同一个师父。”
北岩看着他,看了很久。“师父死了。”
“我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让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那人把剑收回去,插回腰间。“找你回去。北边的炉子,没人守了。”
北岩把石刀也收回去,插回腰间。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你的眼睛,谁换的?”
“师父换的。他死之前,把他的眼睛给了我。他说,北边的眼睛,要留在北边。”
北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老,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里那些老茧。“我的眼睛还在。师父没有给我换。”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知道你看得见。不用换。”
北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圈外。那个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树根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并排坐着。北岩把手按在石刀上,那个人把手按在剑柄上。两个人闭着眼睛,谁也没有说话。
老穆拉丁站在圈中央,对面站着一个银眼人,比他高两个头,但很瘦,像一根竹竿。那人用的是一把细剑,剑刃很薄,薄到能看见对面的火把。他把细剑举起来,剑尖对着老穆拉丁的胸口。
老穆拉丁把两把锤子从腰间取下来,一手一把。他没有等,冲上去了。两把锤子同时砸过去,一把砸剑,一把砸人。那人用细剑挡了砸剑的锤子,细剑断了,从中间断成两截。砸人的那把锤子砸在那人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趴在地上。老穆拉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输了。”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看着老穆拉丁。他把断剑捡起来,插回腰间,一瘸一拐地走出圈外。
格隆队长站在圈中央,对面站着一个银眼人,和他一样高,一样壮,用的是一把斧子,和他那把一模一样。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动。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黑。
格隆队长先动了。不是冲,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人也走,一步一步,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走到面对面,斧子举起来,同时砍下去。两把斧子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格隆队长的斧子断了,斧头飞出去,插在土里。那人的斧子也断了,斧头飞出去,插在另一边土里。两个人手里各剩半截木棍,面对面站着。
格隆队长把木棍扔了,那人也把木棍扔了。两个人同时冲上去,拳头砸在对方的脸上。格隆队长退了一步,那人也退了一步。两个人又冲上去,又砸。格隆队长的鼻子破了,血往下流。那人的嘴角破了,血往下流。两个人砸了很久,砸到拳头破了,砸到脸上全是血,砸到站不住了。
格隆队长先倒下了。不是被砸倒的,是累倒的。他跪在地上,喘着气。那人也跪在地上,喘着气。两个人面对面跪着,谁也站不起来。
“平手。”老穆拉丁站在圈外,看着那两个人。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格隆队长面前,伸出手。格隆队长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然后那人转身,走出圈外。
五场打完了。三胜一平一负。银眼人输了。最前面那个人走到圈中央,看着卡拉斯。“规矩。我们输了。走。”
他转过身,往山谷口走。那五个人跟在他后面。北岩旁边的那个银眼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着北岩。
“北边的炉子,真的没人守了。你回来吧。”
北岩没有回答。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
北岩坐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他的手按在石刀上,刀面上的字在月光里亮着,北边的文字,一行一行,像一条一条被冻住的河。
“北边的炉子,真的没人守了?”卡拉斯走到他面前。
北岩睁开眼睛,看着卡拉斯。“有。还有人在。但他们守不住。炉火快灭了。”
“你回去?”
北岩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在土里爬。最远的那根已经不在东边了,它往北边去了,走得很远,远到他感觉不到根尖在哪里。“根去了北边。缠在炉子上。火不会灭。”
他站起来,走到树面前,把那块大石板从树根旁边拿起来,抱在怀里。“不回去了。北边的炉子,根在守。我在这里,守着这棵树。够了。”
他走回凹坑里,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手按在石刀上,刀面上的字在月光里亮着,北边的文字,一行一行,像一条一条被冻住的河。
莉亚从藏库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走到北岩面前,把汤递给他。北岩睁开眼睛,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没有缩,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继续闭着眼。
莉亚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很老,皱纹很深,但皮肤很白,像从没见过太阳。她把碗收走,站起来,走回藏库。
乔尔坐在凹坑里,把刀抽出来,举在面前。刀刃是黑的,不反光,但刀面上那道黑线又出现了,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像一条被画上去的河。他把刀插回腰间,闭上眼睛。
亚瑟坐在他旁边,把剑抽出来,举在面前。剑刃是白的,雪白的,剑刃上的字在月光里亮着,一行一行,像一条一条被点亮的河。他把剑插回腰间,闭上眼睛。
卡拉斯站在树面前,看着那三个坐在凹坑里的人。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在土里爬。最远的那根往北边去了,缠在北边的炉子上,根尖上烫了一个泡,但没有断。火在烧,根在守。够了。
他转过身,往山坡上走。莉莉安跟在他后面。墨纪奈坐在岩石上,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卡拉斯走过去,在岩石上躺下来。石头很凉,被夜风吹了一夜,凉得他后背发麻。他没有动,躺在上面,望着天。天很黑,没有星星。
“北边的炉子,根在守。”莉莉安躺在他旁边。
“嗯。”
“够了。”
“嗯。”
墨纪奈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在岩石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底板。那颗透明的痣还在,在月光里亮着,银白色的。她把脚伸出去,对着北边的方向,痣在跳,很慢,很轻,和北边炉子里的火一个节奏。
“火不会灭。”墨纪奈说。
卡拉斯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黑天,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那棵树在黑暗里站着,叶子不亮,珠子不亮。但树根根在往北边爬,缠在炉子上。火在烧。根在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