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邦一听这话,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兴奋。
他跟许燃合作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每次许燃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对面要倒大霉。
“什么料?”
许燃没直接回答,他转向旁边的技术军官。
“那艘哥伦比亚级的外壳消音瓦材料参数,数据库里有没有?”
技术军官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有!
之前截获的NSA数据碎片里有一份哥伦比亚级的材料清单。
消音瓦采用的是改性氯丁橡胶基复合材料,编号AN/BQR-44。”
“分子式调出来。”
“已经在屏幕上了。”
许燃扫了一眼消音瓦的分子结构。
改性氯丁橡胶。
交联密度高。
侧链上嫁接了大量硅氧烷基团用于降低声阻抗。
他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弹了几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凌晨两点,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谁?”
陈容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嘶哑、暴躁、中气十足。
显然这家伙根本没睡,还在实验室里搞他的化学。
“我。”
“许总?”陈容与的语气瞬间切换,“什么事?”
“‘雷神之焰’上次合成剩下的副产物还在不在?”
“在,三号冷库B区,七十二升,怎么了?”
“别动,我四十分钟后到你的实验室。”
许燃挂了电话。
吴建邦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许燃,你到底要干什么?雷神之焰是燃料,跟潜艇有什么关系?”
“雷神之焰本身没关系。”
许燃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但它的副产物里有一种高活性的氮杂环卡宾金属配合物。
这东西是催化剂界的万金油,取决于你怎么用它。”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建邦一眼。
“给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你来303化学实验楼找我。
带上一份完整的哥伦比亚级外壳消音瓦样本。
不用太大,指甲盖大小就够。”
“消音瓦样本?”吴建邦瞪大了眼睛,“我上哪给你弄美军潜艇的消音瓦?”
“你不是之前在南海捞过一块吗?”
许燃轻描淡写,“去年秋天,海狼级抵近侦察那次,你的人在对方脱落的消音瓦碎片里挑了两块最大的。
我记得你还拿着炫耀了半天,说要做成烟灰缸。”
吴建邦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机密!你怎么知道……算了,不问了。”
他摆摆手,抓起电话开始调消音瓦样本。
许燃已经走出了主控中心。
……
303所化学实验楼,三楼。
凌晨两点二十分。
陈容与的个人实验室灯火通明。
桌面上摆满了烧杯、反应釜控制面板和至少三个外卖盒。
两个空的,一个还剩半份酸辣粉。
陈容与穿着一件满是烧痕的白大褂,护目镜推在额头上,左手缠着上次炸反应釜时受伤的绷带。
“许总。”他拉开一把椅子上堆着的论文,腾出位置。
许燃没坐。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消音瓦材料分子式。”
他在白板上画出了那个改性氯丁橡胶的分子结构,“重点看这里,侧链上的硅氧烷基团。”
陈容与凑过去看了三秒。
“Si-O-Si键?”
“对,硅氧烷键的键能是452千焦每摩尔,非常稳定。
正常情况下,你拿这种材料没办法。
海水泡不烂,紫外线晒不坏,用了三十年都跟新的一样。”
“所以呢?”
许燃在Si-O-Si键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但如果有一种催化剂,能在量子层面诱导硅氧烷键发生选择性水解呢?”
陈容与的眉毛挑了一下。
“选择性水解?在海水环境下?”
“不是普通的水解。”许燃放下马克笔,转向三号冷库的方向,“把雷神之焰的副产物拿过来。”
陈容与打开冷库门,搬出一个银色密封罐。
许燃拧开罐盖,里面是一种暗金色的黏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金属气味。
“氮杂环卡宾钯配合物。”
许燃用移液管吸取了2毫升,“这东西的催化活性你清楚。
我要在这个基础上做一个修饰,加上一个靶向基团,让它只跟硅氧烷键反应。”
陈容与的眼睛亮了。
“靶向催化?”
“对。”
许燃在白板上飞快地画出反应路径,“用氟硅烷封端的聚乙二醇链段作为识别臂。
这个链段对硅氧烷表面有极强的亲和力,相当于给催化剂装了个GPS,让它自动导航到消音瓦表面。”
“然后呢?”
“然后,催化剂锚定在消音瓦表面后,在量子隧穿效应的辅助下,诱导Si-O-Si键断裂。
断裂产物跟海水中的溶解氧反应——”
许燃在白板上写下了反应方程式。
“生成二氧化硅微晶和——”
“气体。”陈容与抢先说出了答案,“大量气体,氧气和氢气。”
“没错。”
许燃扔下马克笔,“微观上,每一个硅氧烷键断裂都会在消音瓦表面产生一个纳米级的气泡核。
而这些气泡核一旦形成,在三百米深的水压下会迅速聚集、长大,然后产生剧烈的产气反应。”
“高压微小气泡。”陈容与的瞳孔急剧收缩,“几万亿个高压微小气泡。”
“对。”
“包裹在潜艇外壳上。”
“对。”
“消音瓦的核心功能就是吸收和散射声波,一旦表面被气泡层覆盖,声学阻抗匹配彻底失效……”
“消音瓦不但不消音,反而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噪声放大器。”
许燃靠在白板边上,双手环胸,“几万亿个气泡同时在艇壳表面震荡,每个气泡都是一个独立的声源。
叠加效应……”
“噪声放大十万倍都不止。”陈容与的声音发颤了。
他看向许燃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许总,这玩意儿对海水本身呢?”
“无害。”许燃说,“催化剂的靶向基团只对硅氧烷表面有亲和力。
海水里没有这种特定的分子结构,催化剂在海水中的半衰期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之后自动分解为无毒的有机酸和硅酸盐。”
陈容与盯着白板上的反应路径,嘴唇在抖。
这是做化学的人闻到了“绝世好反应”时的颤栗。
“干。”他一把扯下护目镜扣在眼睛上,“合成路径我脑子里已经有了。
许总,你把那个靶向基团的接枝工艺再给我细化一下,我现在就开釜。”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303化学实验楼三楼灯火通明。
许燃和陈容与并肩站在通风橱前。
许燃负责配方设计和关键步骤的参数计算。
陈容与负责所有的实操,称量、混合、加热、抽滤、旋蒸。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已经磨合到了不需要多说话的程度。
许燃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温度数字,陈容与扫一眼就调好加热套。
许燃画一个分馏装置图,陈容与三十秒内搭好。
凌晨四点整,最后一步旋蒸结束。
旋蒸瓶底部,沉淀出一层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
“水凝胶靶向催化剂。”许燃拿起旋蒸瓶,对着灯光看了看,“产率多少?”
“37%。”陈容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算高,但够用了。
总共大约一百二十毫升。”
“足够。”
吴建邦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了。
“消音瓦样本送到了,在你楼下。”
五分钟后,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橡胶片被送到实验室。
许燃用镊子夹起这块消音瓦样本,放在一个装满模拟海水的玻璃缸里。
然后他用移液管吸取了0.5毫升淡蓝色水凝胶催化剂,滴入玻璃缸。
“看好了。”
催化剂在模拟海水中迅速扩散,形成一团几乎不可见的淡蓝色云雾。
云雾缓慢向消音瓦样本漂移。
靶向基团的亲和力在发挥作用,像磁铁吸引铁屑。
十五秒后,催化剂云雾接触到消音瓦表面。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