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城东市,青竹巷。
一座三进院落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匾,上书两个朴拙有力的隶字“厉宅”。
这自然是真波用新办理的身份——“厉飞雨”的名义租下的。
与西市那逼仄简陋、只有几间厢房的小院相比,这里堪称天壤之别。
推开黑漆大门,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宽敞的前院,以青石板铺地,干净整洁。
左手边是几丛修竹,青翠欲滴,随风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右手边是一座小巧的假山,山石嶙峋,下有浅浅一池活水,几尾红鲤悠然摆尾。
假山旁,一株老藤攀着竹架,垂下串串紫花,幽香淡淡。
穿过垂花门进入中院,更是别有洞天。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皆是青砖灰瓦,窗明几净。院中一角建有一座小小的八角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
另一侧则开辟了一小片花圃,此时虽非繁花盛季,仍有几丛不畏寒的灵草吐露生机。
后院则是厨房、柴房以及一小块可以种植灵蔬的空地。
整座院落清幽雅致,闹中取静,最重要的是,院子自带一套完善的防护与隔音阵法,虽非什么高阶货色,但包含基础的聚灵效果,院中灵气浓度明显高于外界。
当然,价格自然也高了许多,月租高达六十块下品灵石,且必须按年支付,一次付清七百二十块灵石,外加五百块灵石的押金。
若非真波前些日子卖掉那批符箓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恐怕还真租不起。
柔儿虽心疼那哗啦啦流出去的灵石,但看着这清静安全、灵气充盈的新家,感受着周身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的松弛感,也觉得这灵石花得值了。
生活,似乎就此进入了新的、平静的轨道。
柔儿花了几日时间,服用丹药,打坐调息,将因中毒和透支而受损的经脉温养过来,法力也恢复到了筑基中期巅峰的状态。
真波则开始了规律的生活,每日大部分时间用于绘制符箓。
他主攻各种二阶符箓,得益于“符水”神通的玄妙和他前世对符箓之道的深刻理解,加上如今重新修出神识,对七色云气的操控越发精熟,绘制二阶符箓的成功率与品质都极高,几乎都是极品。
每隔几日,他便会变幻不同的容貌身形,前往东市乃至内城不同的符箓店铺出售,每次数量适中,品质混杂,既赚取灵石购买更高级的符材和修炼资源,又小心地不引起过大注意。
修炼上,真波走的是上古炼气士之路,与当今主流的炼气、筑基、金丹体系截然不同,在下个大境界炼气化神前根本就没瓶颈,只需不断积蓄法力就行。
所以他的修为进展,很难用传统的“炼气几层”来准确衡量。
若以丹田容量来论,用柔儿的话来说,他大概相当于炼气四层左右的修士。
但若论对力量的细微操控、神通威能以及对天地灵气的特殊感应,估计连一般的筑基修士都不是他的对手。
一年时间过去,当他这具躯体的骨龄来到六岁时,身高已蹿得几乎与柔儿不相上下,面容长开,越发清秀俊雅,只是与“白古”的容貌并不相同,而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貌,让他有些郁闷。
如今丹田能容纳的七色云气总量,已从最初的一百八十缕,增长到了一千三百多缕。
他发现,无论是积蓄云气的数量,还是利用云气温养、强化这具肉身,似乎都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极限”或“瓶颈”。
并非资源不足,也非功法有缺,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与这方天地规则隐隐相关的制约。
柔儿的修炼同样遇到了瓶颈,在充足的灵石和相对安定的环境下苦修一年,她的法力愈发精纯深厚,已臻至筑基中期圆满,距离那层筑基后期的屏障,只差临门一脚。
可就是这薄薄的一层隔膜,任凭她如何运转功法,冲击窍穴,服用辅助丹药,却始终无法捅破。
那层屏障坚韧无比,又缥缈难寻,让她有力无处使,憋闷不已。
她也曾向真波请教过那奇异的“忍术”结印之法,尝试之后发现,同样的法力,通过那种特定的印诀引导释放出来,形成的“火球”、“火龙”等。
虽然缺乏修士法术那种精细入微的神识操控,但在单纯的视觉冲击力和瞬间爆发威力上,似乎确实要强上一些,且消耗相对更小。
“或许,这正是‘绝灵昌法’的一种体现?”
真波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猜测:“绝的是传统修仙之术的‘灵’,导致修炼越来越难,瓶颈越来越坚固;
昌的,则是其他可能存在的、有别于传统灵力的‘法’或‘道’?比如这忍术……”
当然,这只是他基于自身经历的猜测。
关于“绝灵昌法”的真相,连那些元婴化神的老怪物都未必说得清,更遑论他们这两个小小的筑基与炼气修士了。
……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八角凉亭的格窗,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柔儿与真波刚用完一顿简单的灵膳,柔儿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师弟,我想……出去一段时间。”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真波,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真波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出去?去哪?”
“出城,去猎杀妖兽。这一年闭门苦修,瓶颈纹丝不动。我听其他修士说过,也看了一些杂记,修为的突破,尤其是跨境界的瓶颈,往往需要在生死搏杀中,于极端压力下才能寻得那一丝契机。老是待在家里,不是办法。”
柔儿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莽莽群山。
真波沉默片刻,放下筷子。
他理解柔儿的想法,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温室里养不出能经历风雨的参天大树,但他更清楚城外的危险。
“师姐,我跟你一起去。”真波抬起头,开口道。
“不,师弟。你若与我一起,我心中便始终存着一份依赖,想着总有你在身后。遇到危险,或许第一反应不是拼死一搏,而是向你求助。
这样,我又怎能得到真正的锻炼,又怎能在生死一线间,逼迫出自身的潜力?”
柔儿却摇了摇头,目光转回,认真地看进真波眼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这一年来,我的法器早已换了一茬。那些有隐患的‘四翼舟’、‘镇岳印’等早已处理掉,新买的飞剑、护甲、盾牌,虽非极品,却也够用。更重要的是……”
她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我这里,可有师弟你亲手绘制的、品质绝佳的各种二阶符箓。‘替身符’、‘小挪移符’、‘金刚符’、‘遁地符’……攻击、防御、逃遁,一应俱全。
若真遇到不可力敌的危险,打不过,我还跑不掉吗?如果连这样都逃不掉,那说明我千柔在修仙这条路上,也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真波闻言,暗自感慨。
一年时间,这位曾经会因为酒楼一顿饭价格而肉疼、遇到强敌会惊慌失措的师姐,真的成长了许多。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决断,对自己的道途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敢于为了突破而去冒险。
“你说得对。生死之间的体悟,确实是打破瓶颈的良方。我若与你同行,反而可能让你失去这份磨砺的机会。”真波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但是师姐,你从未真正独自猎杀过妖兽,经验不足。城外不仅有凶残的妖兽,如今许多妖兽还有魔化迹象,更加狂暴嗜血。此外,魔族活动频繁,邪修劫修更是如同附骨之疽……我实在放心不下。”
“师弟,你多虑了。就算打不过,我不是还有那么多保命符箓吗?若这样都逃不掉,那只能说天意如此,我命该绝。
但若连试都不敢试,困守于此,我心难安,这道,恐怕也难有寸进了。”柔儿反过来安慰他,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真波知道再劝阻也是徒劳。
真波长叹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师姐,你……一切小心。记住,保命第一,历练第二。感觉不对,立刻用符箓脱身,不要有丝毫犹豫。妖兽材料、灵石,都是身外之物,不及性命万分之一重要。”
“知道了知道了,小管家公。”柔儿见他松口,脸上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打趣,“你师姐我这一年也不是白过的,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的菜鸟了。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话虽如此,真波又拉着柔儿,事无巨细地叮嘱了许久,从出城后的路线选择,到可能遭遇的各类妖兽特性与应对,再到遭遇其他修士时的戒备与交涉原则,甚至将几种符箓的组合使用技巧又强调了一遍,直说得口干舌燥。
柔儿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心中温暖,又有些好笑。
师弟明明还是个孩子模样,操心起来却像个老父亲。
最终,柔儿带着真波塞给她的一堆新绘制的符箓和几瓶丹药,在真波忧心忡忡的目光中,离开了“厉宅”。
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真波的视线。
柔儿站在清静的东市街巷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点点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师弟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