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袖口,布料上的旧缝线微微发亮。路明仍坐在静修台旁的矮凳上,右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弯,像是还握着刚才实验中那股无形的能量节点。他没有动,呼吸平稳,体内灵力缓缓归元,丹田处那一丝同化的驳杂能量已被锁入临时灵场,安静蛰伏。
沙盘边缘的测灵石已彻底冷却,表面光洁如初,只余一道极淡的灼痕,像是被某种力量擦过。玉牌模型躺在阵眼位置,三根银丝沟槽不再闪动,缺口朝上,正对着洞顶垂下的石钟乳。一滴水珠从顶端凝成,落下,砸在玉牌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
洞府外,山林风向变了。
原本自南向北的气流忽然打旋,卷起几片枯叶,在半空停滞片刻,又猛地朝西北方折去。林间鸟雀未鸣,但栖枝的鸦群同时振翅,掠过树冠,飞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谷。天空云层低垂,有数道极淡的黑影贴着云底滑行,速度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只在某片薄云上留下短暂的扭曲痕迹,随即消失。
这些黑影来自北岭深处的一处隐蔽山谷。
谷中无草木,地面铺满暗红色碎石,踩上去无声。一座由黑岩垒成的大殿嵌在山腹内,殿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一圈扭曲符文,隐隐泛紫。殿内灯火幽暗,七盏青铜灯悬于半空,灯焰不动,却投下不断晃动的影子。十几道身影立于大殿中央,围住一座石制阵图。图上浮现出一片山形轮廓,正是路明所居洞府的位置,此刻轮廓边缘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蓝光。
“上次派出的三人,灵讯断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说话者站在西北角,披着灰袍,脸藏在兜帽阴影里,“昨夜子时进入,再无回应。”
另一人冷笑:“不是没进去,是进去了出不来。他已察觉,封禁加严,连风都透不进。”
“那就再等等。”左侧一人开口,语气迟疑,“或许他还未摸清我们手段,未必真有防备。”
“等?”中央一名高瘦男子猛然抬手,掌心拍在阵图边缘,发出闷响,“昨夜三道探子全失,说明他已经能反制我们的引灵波动。再拖下去,只会让他把阵法补全,到时候想破都破不了。”
殿内一时寂静。几盏灯焰微微摇曳,映得众人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像某种活物在蠕动。
高瘦男子收回手,声音压低:“不再试探了。明日子时,三路齐发,动用全部战力,务必在他彻底掌握那套传导路径前,毁掉洞府,斩断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外,遣散舌蛊十三人,即刻出发。混入周边坊市、驿站、渡口,传一句话——‘截教北岭分支,活剖七名樵夫取心头血,炼逆天功法’。要让人信,也要让人心惧。名声一毁,就算他活着出来,也再无人敢附庸。”
命令下达,殿内人影陆续退去,脚步轻而有序,未留一丝杂音。最后只剩两人站立原地,一人低声问:“若他真能吸纳外力……我们这一战,会不会反被其所乘?”
“那是他的路,也是他的劫。”高瘦男子望着阵图,眼中无波,“他能引,却未必能控。我们只要逼他在未稳之时强行承接,那股力量,就会把他自己撕碎。”
话音落,灯火骤灭。
同一时间,边境坊市一角。
一家酒肆坐落在镇子东头,门板老旧,檐下挂着褪色的酒旗。一名灰袍修士坐在角落桌边,面前一碗浊酒未动。他对邻座一名背刀汉子低声道:“你可听说?北岭那支截教分支,前夜活剖七名樵夫取心头血……听说是为了炼一种逆天功法。”
汉子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声问:“真的?谁看见了?”
“西坡村的老李头,逃出来一个儿子,亲眼见的。”灰袍人不动声色,“七具尸体摆成北斗状,胸口挖空,血流入地,整片山土都成了黑泥。”
汉子喉结滚动,再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大口酒。
与此同时,西南百里外的驿站茶棚,两名脚夫歇脚闲谈。其中一人道:“听说截教那帮人,最近在抓活人练功。”另一人嗤笑:“哪次大战不起谣言?”前者摇头:“这回不一样。听说有人在山口捡到一块残布,上面沾血,还有符印,验过是截教标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对话,正在三处城镇悄然出现。
而洞府之中,路明依旧闭目调息。他不知外界已有言语如毒种落地,也不知敌营已定下总攻之期。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均匀,灵力归元,指尖偶尔微颤,似在回味刚才实验中那股驳杂能量的流动轨迹。
沙盘上的光痕早已消尽,唯有那一滴水珠,还在缓慢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