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山的修士们提心吊胆地过了半年。
这一年里,大大小小的宗门会议开了不下上百场,各路仙人隔空传讯互相试探,生怕漏掉什么关键信息。
几大顶尖宗门的太上长老甚至亲自出关,联手推演天机,想要找出那位陨落仙人的身份。
结果毛都没推出来。
“不可能啊。”推演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白胡子老头揉着发红的眼睛,“天机一片清明,没有任何遮掩痕迹,可我就是算不出是谁陨落了。”
“会不会是你修为不够?”旁边有人小声问。
老头差点没一巴掌呼过去:“老夫真仙中期巅峰,推演之术东域前三,你说我修为不够?”
“那您推出来什么了?”
“什么都没推出来。”老头理直气壮,“这才是最可怕的,懂吗?天机清明意味着没有大能刻意遮掩,可我就是看不见——说明这位陨落的仙人,压根就不在天机之内。”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在天机之内,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远超这片天地的存在,要么是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个屁!”老头骂骂咧咧,“血雨下了三天三夜,我洞府门口的灵草都浇死了三株,你跟我说不存在?”
于是调查继续。
各大宗门翻遍了浮玉山方圆十万年的历史记录,查访了所有已知的隐修散修,甚至派人去隔壁几个大域打听消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在大家身心俱疲,开始觉得这事可能永远是个悬案的时候——
血云又来了。
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浮玉山几家宗门的弟子正在举办百年一度的联谊会,少男少女们穿着漂亮的法衣,在云端翩翩起舞,气氛融洽得像幅画。
然后天就红了。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修士都僵住了。
浓稠的血色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疯狂,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往外渗血。血云翻滚间,隐隐能听见天地悲鸣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又来?!”
某位正在喝茶的宗主猛地站起来,茶杯碎了一地。
“又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劈了。
血雨倾盆而下。
这一次,所有修士都不再恐慌了。他们站在雨里,表情统一得像是复制粘贴——茫然,麻木,还有一点点想骂人。
“不会又陨落了吧?”
“好像又陨落了。”
“谁啊到底?”
“不知道......”
联谊会的少男少女们狼狈地躲回殿内,一个个湿漉漉的像落汤鸡。
有位小姑娘委屈巴巴地问:“师姐,我们的联谊会还继续吗?”
师姐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上的血雨:“继续什么继续,先看看咱们家仙人还在不在。”
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各大宗门紧急自查,生命牌位一个个检查过去——全亮着,一个没灭。
消息传出去,整个东域都炸了锅。
“浮玉山又陨落了一个仙人?”
“几个月前不是刚陨落一个吗?”
“可不是嘛,差不多半年一个,这频率也太高了吧?”
“关键是查不出是谁,你说邪门不邪门?”
有人开始阴谋论了,说什么浮玉山底下镇压着上古凶物,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吞噬仙人续命;还有人说是某位魔道大能偷偷在浮玉山炼制什么逆天邪器,拿仙人祭刀。
最离谱的说法是,浮玉山可能存在一个专门暗杀仙人的组织,手法干净利落,连天机都能屏蔽。
浮玉山的仙人们听到这话,又好气又好笑。
他们是住在这儿的人,自己山头有没有凶物、有没有邪修、有没有暗杀组织,能不清楚吗?
清楚归清楚,架不住真的找不到原因啊。
调查小组重新集结,这次比上次更加拼命。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第一次可以说是巧合,第二次总不能还是巧合吧?一定要找出点什么来。
结果一年过去了,依旧是毛都没找到。
唯一的变化是,白胡子老头的推演之术突破了。
“因祸得福啊。”老头喜滋滋地摸着胡子,“连续推演两位不存在于天机之内的存在,我的道心受到了极大磨练,瓶颈松动了。”
“所以您推出来什么了?”
“什么都没推出来。但我修为涨了啊。”
“......”
调查小组内部气氛微妙。
有人开始怀疑人生了,整天坐在洞府里喃喃自语,说修仙修了一辈子,突然发现连死个人都搞不清楚,这修的是个什么仙。
还有人提议请玄微天的顶级大能出手推演,但被否决了。
理由很简单——丢不起那人。
浮玉山好歹也是东域有头有脸的地方,连个仙人陨落都查不明白,传出去像什么话?
就在调查小组还在纠结要不要请外援的时候,血云第三次降临。
这一次,浮玉山的修士们淡定了很多。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放下手中的事,该收灵草的收灵草,该关洞府的关洞府,然后找个干净地方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边涌来的血色。
血云翻滚,血雨落下。
有修士甚至带了把伞。
“第三次了。”一位中年修士幽幽开口。
“嗯,第三次了。”旁边的人接话,“七个月一次,比我家门口的桃花开得还准时。”
“你说今年会不会还有?”
“谁知道呢。要是再来一次,我建议咱们浮玉山改名叫陨仙山算了,好歹能吸引点游客。”
“有道理。”
这场对话发生的时候,周围至少坐了上百个修士,没有一个人觉得“陨仙山”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对。
麻木了,真的麻木了。
第一次恐慌,第二次抓狂,第三次——
就这?
各大宗门的自查已经流程化了,连生命牌位都懒得一个个看,直接神识一扫完事。全部完好,连个裂纹都没有。
消息传出去,东域的反应也从震惊变成了困惑。
“又陨落了?”
“查到了吗?”
“没有。”
“哦。”
就这么简单的对话,已经没人觉得奇怪了。
倒是有人开始认真研究起这个规律来——七个月一次,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天,比历法还准。
有人甚至开玩笑说,要不要整个啥节日,这玩意还挺准时。
血雨第四次落下。
这一次,浮玉山召开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宗门大会。
参会的不是宗主,不是长老,而是所有住在浮玉山的仙人。
大殿里坐了三十位仙人,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虽然谁都不知道在给谁开。
“诸位,”主持会议的是生威门的缪长老,语气沉重,“三年时间,四次仙人陨落异象。我浮玉山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到底是谁在死,或者到底有没有人在死,我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一位真仙举手:“缪长老,会不会是天地异象本身出了问题?万一是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自然现象呢?”
“三年,每七个月一次,准时得跟点卯似的,你告诉我这是自然现象?”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那你说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自然现象。”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太婆开口了:“我有个猜测,你们听听就好。”
所有人都看向她。
“会不会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特殊的功法修炼?以生死为引,借天地之力淬炼己身——这种路子虽然邪门,但不是没有先例。”
大殿安静了三秒。
“你是说,有人在我浮玉山上,连着死了四次?”
“我说了,只是个猜测。”
“什么功法需要几个月死一次啊?这也太离谱了吧?”
“而且每次死都是仙人陨落的异象,说明这个人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仙人层次,你能在几个月内就磨灭一个仙人?”
老太婆不再说话,自己端起茶杯喝茶。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离谱。
但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出第三种可能性了。
会议开了三天,没有任何结论。
最后生威门拍板:成立浮玉山异象联合调查组,由各大宗门轮流出人,长期驻扎,专门盯着这件事。
“我倒要看看,明年血云还来不来。”
来的。
第五次,血云如期而至。
第六次,一天不差。
第七次,当血云再次笼罩浮玉山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能一边欣赏血色霞光一边喝茶聊天了。
“哟,来了啊。”
“嗯,来了。这次的颜色比去年深一点。”
“是吗?我觉得差不多。”
“你色盲吧,这次明显深了,说明死的人修为更高了。”
“有道理。来,喝茶喝茶。”
调查组的成员坐在山顶,撑着灵力护罩,悠闲地看着血雨纷飞。
几年的折腾让他们从抓狂到麻木,从麻木到习惯,从习惯到——竟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你说这人到底是谁啊?”一个年轻修士好奇地问。
“管他是谁呢。”老修士呷了一口茶,“反正咱们浮玉山又没少人,爱死死呗。”
“可是他每次死,咱们都要开半年会,好烦啊。”
“那就别开了。反正也查不出来。”
“也是哦......”
老修士放下茶杯,望着漫天的血色,忽然笑了一声。
“修真万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这种准时死的仙人,还真是头一回。”
“说不定明年还来呢。”
“来呗。”老修士伸了个懒腰,“我倒是想看看,他能死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