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悲终究还是没撑过那天晚上。
江野离开后院的半个时辰里,渡清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
渡悲也难得地没有再冷言冷语,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像是在用最后的时间做一场无声的和解。
油灯的火焰跳了几下,然后就灭了。
等渡清重新点亮灯的时候,渡悲已经闭上了眼睛,面色依旧红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跟活人似的。
但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渡清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看了很久很久。
“走好。”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替渡悲合上了微张的嘴。
江野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的。
他赶到后院的时候,渡清已经在屋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新点的油灯和一壶凉透了的茶。
“师傅。”江野站在门口,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渡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
屋子里很干净,渡悲的遗体已经被整理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如果不是脸色太红润,看着真像是睡着了。
“我打算把他葬在后山,咱们小时候练功的那棵松树底下。”渡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死了兄弟的人。
江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牌位……”渡清顿了顿,“不放在祖师祠堂了。”
江野愣了一下。
“他毕竟是叛徒,带着大半弟子出走,这么多年跟渡仙门对着干。”渡清的语气有些涩,“放进去,不合规矩。”
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渡清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师傅这人,表面上性子软,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我放在自己房间里。”渡清补了一句,“每天都能看见。”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傅,您这是打算以后天天对着牌位吃饭?”
渡清瞥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江野连忙摆手,然后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觉得您这操作挺别致的,人家供牌位是供祖宗,您供牌位是供兄弟,还是相爱相杀了几百年的那种。”
渡清嘴角抽了抽,没搭理他。
渡悲下葬那天,天气意外地好。
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渡清亲手把渡悲的遗体放进墓穴,一锹一锹地填土,没让任何一个弟子插手。
不远处站着渡清的几个亲传弟子。
大师兄甲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表情沉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师傅一锹一锹地填土,眼神里带着几分敬意。
二师兄乙就没那么安分了,一会儿踮着脚往前探,一会儿又退回来捅捅旁边的江野。
“老七,师傅哭没?”乙凑过来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没。”江野说,“但是眼睛红了。”
“啧啧啧。”乙摇头晃脑,“师傅这人,嘴硬心软。当年我闯祸被罚跪,他嘴上说‘跪满三天不许吃饭’,结果半夜偷偷给我送馒头。你说他图啥?”
江野斜了他一眼:“图你闭嘴。”
乙嘿嘿一笑,没脸没皮地继续说:“我那都不算啥,老三那次才叫经典。三师弟,你自己说!”
三师兄丙站在乙的另一侧,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他一大早起来做的几样素点心,准备等仪式结束了供在坟前。
“我那次修炼走火入魔,师傅急得差点把房子拆了。”丙瓮声瓮气地说,“等我醒过来,他板着脸训了我一顿,转头我就看见他躲在角落里擦眼泪。”
“你看你看!”乙一拍巴掌,“师傅就这样,嘴上凶得很,心里比谁都软。”
大师兄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行了,少说两句。师傅耳朵灵着呢。”
乙缩了缩脖子,但也就老实了三秒钟,又凑到江野耳边嘀咕:“大师兄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你说咱们七个里头,就属他最像掌门,木头似的。”
江野忍不住笑出声来。
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乙立刻装作什么都没说,扭头去看天上的云。
填完了土,渡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走到丙面前,丙连忙把食盒递过去,憨厚地说:“师傅,我做了几样素的,您看行不行。”
渡清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有心了。”
丙被夸了一句,脸都红了几分,嘿嘿傻乐。
乙在旁边酸溜溜地小声说:“老三就会用吃的收买师傅。”
江野捅了他一下:“你也学学啊。”
“我学不会,我连煮个粥都能把锅烧穿。”乙理直气壮。
仪式结束后,几个弟子往回走。
“老七,你说师傅把牌位供在自己屋里,这算啥操作?”乙一脸八卦。
“大概是……舍不得吧。”江野难得正经了一句。
“舍不得又不放祠堂,这不别扭吗?”
“师傅这辈子就挺别扭的。”江野说,“你跟他说去。”
乙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头:“也是。”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三年。
渡仙门的日子简单又琐碎。
江野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躺一辈子。
每天晒晒太阳,去帮帮大师兄种种草,和二师兄吹吹牛,去三师兄那蹭蹭吃,调戏调戏四师姐,和五师兄练练剑,六师兄.....哦,那没事,六师兄常年睡觉。
但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早上,江野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
乙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老七!快起来!生威门来人了!”
江野一动不动:“来就来呗,合约到期的事不是早知道吗?”
“知道你倒是起来啊!”乙又踢了他一脚,“好歹去充个场面,你可是仙人!”
“水货仙人也是仙人。”江野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被踢疼的小腿,“二师兄,你这一脚我记下了,回头我跟师傅说你欺负我。”
乙“切”了一声:“你去说呗,师傅信你才怪。”
两人一前一后往正殿走,乙走得快,回头催了好几回。
正殿里,渡清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生威门外务长老周鹤。
周鹤的态度很平和,公事公办地递上玉简。
“渡掌门,五百年期满,按约定今日起七宗十三门对贵宗及清羽宗的庇护正式终止。两宗恢复独立宗门地位。”
渡清接过玉简,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有劳周长老。合约内容我都记得,这五百年的庇护,渡仙门记下了。”
周鹤笑了笑:“渡掌门客气。贵宗与清羽宗如今皆有仙人坐镇,我们不过是尽了当初承诺的本分。”
周鹤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大意是以后大家都是浮玉山百宗联盟的成员,该尽的义务要尽,该享的权利也有之类的。
渡清一一应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周某就告辞了。”周鹤再次拱手。
“慢走。”渡清起身送到殿门口。
周鹤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江野。
“这位就是江野江道友吧?”周鹤笑着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江野愣了一下,连忙站直了回礼:“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混日子的。”
周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乙才凑过来:“老七,他干嘛特意跟你打招呼?”
江野挠了挠头:“可能是听说我帅?”
“......滚。”
渡清负手站在殿门口,望着周鹤远去的背影,淡淡地说了一句:“从今以后,我们将会面临更多挑战,你们要勤加修炼,不要让渡仙门蒙羞。”
乙师兄小心翼翼地问:“掌门,那咱们以后......”
“以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渡清的语气很平静,“不过是少了个名义上的‘庇护’,对咱们没影响。”
江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师傅,既然合约结束了,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我建议今晚加菜,后院那只老母鸡我盯了好久了。”
渡清瞥了他一眼:“那是留着下蛋的。”
“下什么蛋啊,都三年了它下过一个蛋吗?那就是一只光吃不下蛋的废物鸡,跟我差不多,还不如炖了。”
几个师兄被逗得直乐。
渡清没理他,转身走回殿内。
江野跟了上去,收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道:“师傅,之前商量好的,今天是不是该……亮一亮?”
渡清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外界虽然早就知道咱们的底细。”渡清说,“不过……”他顿了顿,“让整个浮玉山东域看清楚也好。从今天起,渡仙门,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江野咧嘴一笑:“得嘞。那我陪您上去?”
渡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不太信任:“你那个仙人境界能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另说,架势要摆足嘛。”江野嘿嘿一笑,“再说了,我虽然是个水货,但好歹也是个仙人。您一个人放威压,人家以为咱们就一个仙人。我跟您一块上,那就是两位仙人齐出,视觉效果翻倍!”
“……随你。”
半个时辰后。
渡清走出正殿,在广场上站定。
江野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渡清身后。
“准备好了?”渡清头也不回地问。
“准备好了。”江野活动了一下肩膀,“您先请,我随后跟上。”
渡清不再多言,身形拔地而起。
江野跟着一蹬地,“嗖”地冲了上去,姿势不太优雅,但速度够快。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数百丈的高空。
渡清白发飞舞,衣袍猎猎,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
江野手忙脚乱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好不容易站稳了,偷偷瞄了一眼
渡清威压全开。
一股浩然磅礴的仙人气势从天而降,如狂风暴雨般席卷方圆千里。
草木低伏,风云变色。
紧接着,江野也放出了自己的仙人威压。
怎么说呢……
若说渡清是狂风暴雨,江野就是一阵和煦春风。
柔和、慵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被吵醒后不满地“喵”了一声。
但那股气息的境界,确实是仙人。
渡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野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能放出来就不错了,管它什么风格呢!
就在这时,清羽宗的方向,第三股仙人威压升腾而起。
张道子的气息绵长浑厚,像是一条大河缓缓流淌,不急不躁却无可阻挡。
它与渡清的气势遥相呼应,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交汇,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浮玉山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三股仙人气息,同时出现在浮玉山上空。
这一刻,方圆数千里之内,所有修士都抬起了头。
那些没有仙人的宗门掌门们神色复杂。
这才五百年啊,这两个宗门怎么就从破败宗门到拥有了仙人,从吊车尾一举进到了前三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