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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密密匝匝又立满了百官。
天光尚未大亮,殿脊上的琉璃瓦还蒙着一层霜色。辰时未至,早朝的钟声还在铸铜钟腹里沉睡。官员们便三三两两蜷在廊下,拢着袖口跺脚,口中呵出的白气混着窃窃私语,在朱红廊柱间缠绕成一团模糊的雾。今儿个的气氛却比往日更沉、更杂——驿马昨夜踏破西门,准葛尔人的前锋已抵阴山北麓。朝中三派却仍在内斗,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仿佛北境的烽烟还远在天边。
这三大派系,朝野上下无人不晓。一派以户部侍郎赵大河、御史孙有余、盐铁使钱满仓为首,日日呼号变法,削世家之利以补寒门,开恩科、抑兼并,恨不能一夜之间将大胤翻个底朝天。一派以兵部尚书铁成钢、左武卫将军赵铁山、北营都统马大彪为中坚,死死盯着边墙外的准葛尔骑兵,口口声声守边第一,国库里每一个铜板都该化成边军的箭簇和马蹄铁。还有一派,世家出身的礼部侍郎周明义、太常卿崔望之、国子监祭酒卢怀瑾,他们什么也不主张,只主张维持现状——现状里埋着他们祖宗的田产、荫封的官位,还有盘根错节数百年的根基。
三派在朝堂上撞在一起,便如铁砧碰铁锤,火星四溅。今日早朝前廊下的低语,便已带了硝石味儿。
“沈老,”铁成钢挤到廊柱边,挨着一个须发花白、正仰脖灌酒的老头儿,压低嗓门,“您说,陛下今儿会偏向哪一派?”
沈重山是翰林院的老供奉,三朝元老,半醉半醒间看惯了云卷云舒。他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目光迷离地望着台阶尽头那扇紧闭的殿门:“哪一派都不偏。”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灰白的胡子滴落在官服补子上,“陛下要的,是平衡。让三派互相咬着,谁也吞不下谁,谁也长不大。这样一来,龙椅就安稳了。”
铁成钢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陛下高明。”
沈重山却不再言语,只是望着东方渐渐泛青的天际,叹了口气。那口气极轻,一出口便被晨风卷走,无人听见。
辰时正。钟响了九声。
那钟声从承天殿檐角下荡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块汉白玉石阶上。百官顿时敛容,鱼贯入殿,分列东西两班,靴底擦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而整齐的沙沙声。李破从侧殿走出,玄色衮服上金线绣成的日月山河在烛火下隐隐流动。他步子不疾不徐,走到髹金龙椅前坐下,目光从冕旒垂下的玉珠缝隙间扫过殿内诸臣,比平日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气。
高福安那尖细的嗓音还未落尽,班列里便有人动了。
户部侍郎赵大河迈步出列。他身形不高,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里的铁尺。走到殿中央,他朝李破躬身一礼,动作干脆利落:“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背上,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说。”
赵大河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臣请陛下下旨,从河西走廊的粮仓里,暂借二十万石粮。卖了,换成银子。十万两补北境军饷缺口,十万两拨给河南、山东百姓,买种子、买农具、买耕牛。”
殿内“嗡”地一声,像捅了蜂窝。
铁成钢立刻跨步出列,在赵大河身边站定,魁梧的身形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陛下,臣不同意。河西走廊的粮仓,是备荒用的。那是大胤最后的底子。万一黄河再来个决口,或是旱蝗并起,百姓吃什么?”
赵大河侧过脸,目光像锥子一样扎过去:“铁尚书,北境的兵要打仗。打不赢,准葛尔人的马刀砍进来,河西走廊的粮仓,你觉得还保得住吗?粮仓保不住了,百姓又拿什么吃?”
铁成钢喉头一滚,竟被噎住了。
此时,又一袭青袍悠悠晃出班列。世家代表、礼部侍郎周明义在两人身边站定,面皮白净,三绺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语声温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陛下,臣也不同意。河西走廊的粮仓,是大胤的命根子,万万动不得。”
赵大河转头盯着他,嘴角甚至带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周侍郎说得轻巧。那么请问,北境军饷的窟窿,从哪儿出?从你们世家多收三成赋税里出?”
周明义面色一僵,胡须微颤,却抿紧了嘴,不再吭声。
大殿里静了一瞬。百官都屏着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李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殿前诸臣脊背一紧。他站起身,玄色衮服的衣摆曳地,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三人面前。冕旒的玉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他低下头,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震得金砖嗡嗡作响:
“都别吵了。朕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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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时抬起眼,盯住了皇帝。
“北境军饷的缺口,从内库里出。”李破一字一顿,“内库空了,朕来省。宫里省一点,边军就能多拿一点。河西走廊的粮仓,一粒都不许动。”
赵大河愣住了。铁成钢也愣住了。周明义更是怔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李破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龙椅前,转身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传旨,宫里用度,再减三成。省下来的银子,尽数拨给北境边军。赵大河、铁成钢、周明义——你们三人共同督办此事。谁办不好,朕找谁算账。”
散了朝,日头已近中天。
午时三刻,户部后堂。这屋子有些年头了,梁柱上的漆皮斑斑驳驳,地砖也裂了缝,墙角堆着历年积下的陈年账册,散发出一股纸墨混合着灰尘的陈旧气味。赵大河蹲在一把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缝着眼,盯着面前那份空白的奏折草稿,一动不动,像只蹲在墙头的狸猫。
铁成钢蹲在他对面,甲胄虽卸,那股子行伍间的硬气却仍在。周明义则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官服下摆沾了门槛上的灰,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拧着眉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铁成钢终于耐不住,先开了口:“赵兄,这差事陛下是派下来了。咱仨,到底怎么个督办法?”
赵大河仰脖灌了口酒,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龇了龇牙,把酒葫芦往桌上一顿:“简单。各管一摊。我管银子——内库拨的、户部调的一分一厘都要见账。你管兵——边军的饷银、衣甲、箭矢,落实到每一个校尉手里。周侍郎管粮——军粮调拨、转运,不得有误。”
他偏过头,看向门口的周明义:“周侍郎,你管粮。可丑话说在前头,谁那一摊出了岔子,谁自己到陛下跟前领罪去。”
周明义慢慢抬起头,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股狠劲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点点头:“行。我管粮。河西走廊的粮仓,一粒都不动。北境的军粮,从江南调。”
铁成钢一听,立刻皱起眉:“从江南调?江南减税减了三年,那些粮仓还能有多少存粮?怕不是早叫老鼠啃空了。”
周明义摇摇头,语气笃定:“没空。江南常平仓里,还有三十万石粮。”他见铁成钢面露疑色,便又补了一句,“去年秋粮入库时,我让户部粮科的人私下复核过账册。这些粮,是各州县瞒着上头留下来备荒的,账面上不显,仓廪里却实实在在堆着。”
赵大河的眼睛倏地亮了,酒葫芦都忘了放下:“三十万石?够北境五万边军吃半年的了!有这三十万石粮垫底,边军的肚子就不会饿着。”
铁成钢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好!就这么办!周侍郎,你这回可是给北境解了大围。”
周明义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望着户部院子里那棵叶子快落尽的老槐树:“大敌当前,再斗下去,你我都是罪人。这三十万石粮,我世家认了。”
申时三刻,夕阳把京城街头染成一片暖红。
月亮还未升起,但东边的天际已透出一抹浅浅的靛蓝。街市上人流如织,百姓们手里攥着新发的铜钱——那是赵大河力主推行的“足重新钱”——在摊贩前挑挑拣拣,买几尺布,称二斤肉,有说有笑,热闹得像过年。卖馄饨的挑子热气腾腾,炒栗子的焦香混着孩童的笑闹声,在暮色里浮沉不定。
他们不知道,今天早朝上,大胤的三根顶梁柱差点撞得粉身碎骨。他们也不知道,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边关烽燧,昨夜已燃起了第一缕狼烟。
赵大河蹲在街边一家馒头铺子前,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硬邦邦的,得用牙慢慢磨。他就这么蹲着,眯着眼,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忙碌身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欣慰,又像更深的忧虑。
铁成钢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蹲在他旁边,铠甲换了一身半旧的布袍,倒像个寻常的中年汉子。他望着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赵兄,您说,这一仗,咱们能打赢吗?”
赵大河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又将酒葫芦系回腰间。他的眼睛望向北方,那里暮色四合,隐隐有铅灰色的云层堆积。
“能。”他吐出一个字,像是把钉子钉进木头里。